阮清武年纪与他们相仿,却生得极为魁梧,生性严肃不喜笑,右脚微跛,据传是有一次上山采药,徒手杀死了一只野猪,但不小心摔了下去,伤了脚。
常渡村的孩子怕他,甚至有的见他要饶路走。
可对于阮秀才,他们又是不得不要敬重的。
他是村里唯一的先生,博文通识,前些年还教出来一个探花郎。探花郎做官后,想给阮秀才另置一处宅子,可阮秀才不愿离开常渡村,最后推拒了。
村里人常说起这件事,潘阿毛平日混,对阮秀才却要敬上几分。听见声音,他便不再挣扎着起身反抗,那边江窈也停手起身。
阮秀才紧紧皱着眉,黑黢黢的脸上映着一条条深沟。
他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扫来扫去,半天不语,倒把众人都盯毛了。
阮清武侧了侧身子,将江窈往后挡了挡,看看满脸是血的潘阿毛,道:“你先去河边上洗洗。”
潘阿毛心里不悦,当下又干不了什么,瞪向江窈时,却发现江窈被阮清武的身形整整挡住了,连一块布料子都没露出来,只得先作罢,拖着身子先去河边上洗脸。
见着潘阿毛走远,阮清武这才微微偏身,眼睛自然垂视:“江姑娘,同刘婶先回去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江不辞回来了。”
人群更加骚乱,刚刚还在看热闹的村民突然上前去拉自家孩子的手,急急往自己家里带。
边走还小声重复:“快走,快走,千万别沾染上晦气了。”
江不辞跑到江窈身边,发现姐姐的衣裙上沾了好几处脏污,肩头处开了一处针脚,脸上灰土土的,还带了伤,头发也散乱不堪。
刘玉娥看了一眼就发觉儿子神情不对,忙跑上去抱住他的腰,哭道:“快进屋收拾收拾,唉,造孽啊。不辞,咱们回屋了啊,回屋了。”
*
阮秀才和阮清武进了屋,将背篓放在院子里,里面有不少刚采来的草药。
阮秀才拎起背篓的一边,晃荡了几下,将表面浮着的土摇散,转头对阮清武说:“清武,一会儿吃过了饭,将这些草药送到潘家去,看看能不能用上。”
阮清武点了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沉。阮秀才自然是瞧出来了,叹了口气道:“潘家那小子确实混,但潘老爷是个实心肠,也为村子干过不少好事。宰相肚里能撑船,做人不可狭隘了。”
潘家在常渡村声望很高,不是因为家财万贯,也不是因为桃李满园,而是因为祖上有一剂独门秘方。
每到盛夏,天气干热,村子里不少人脸上身上会起麻子,瘙痒难耐,不断扩散,严重的甚至会长成浓包,流黑血,十分赅人。
好在潘家有一剂流传下来的名方,二十几种草药研磨出的膏子,涂抹在麻子处,几天便消了。
潘家靠卖这膏子为生,所求人多,膏子却格外便宜,因而也得了一个好名声。潘阿毛东窜西跑,不务正业,可人们一提到潘家还是会竖个大拇指。
阮清武扶着阮秀才起身:“爹,咱们进屋去吧,阿娘和小妹肯定等急了。”
内室,一个梳双环髻的小娘子托腮坐在小矮凳上,见门帘掀动,便欢快地跑上前去迎接,声音又响又脆:“爹爹!阿兄!”
纵是严肃又古板的阮秀才,也受不了这甜甜的一嗓子,蹲下身把她抱起来,一脸宠溺:“清殊今日有没有认真练字啊?”
阮清殊狡黠一笑:“爹爹和阿兄还没吃饭吧,娘亲做了好多好吃的,清殊都快要馋哭了。”说完还在自己的小肚皮上轻轻拍了拍。
正说着,殷氏从里屋出来:“你们两个快去换件衣服,饭都快凉了,再不吃只能去喂狗了。”
阮秀才无奈地笑笑,将阮清殊放下来,又在她的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莫要耍那鬼聪明,吃了饭,我要查你的课业。”
阮清殊哀嚎一声,转身去拉阮清武:“阿兄,帮帮我吧。”
阮清武失笑:“就算爹不查,阿兄也要查你。”
阮清殊捂着小脸,表情更痛苦了。
吃完饭后,阮清武到院子里收拾草药,将根部的土拾掇干净,又重新装回背篓里。
屋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阮清武无奈,朝小妹招招手。
阮清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阿兄,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阮清武将背篓背到肩上:“给潘伯伯家送草药。”
阮清殊虽不喜潘阿毛,却对潘老爷很是敬重,便道:“那我同阿兄一起去。”
阮清武摇摇头:“天黑,路不好走,阿兄自己去。”
阮清殊依然坚持:“我陪着阿兄,帮阿兄提灯照路。”说着便从墙跟下取了一盏鲤鱼灯。
阮清武无奈,取了火折子将灯点亮,递给阮清殊:“跟紧我,不许乱跑。”
阮清殊忙不迭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