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对于“何倚昇”而言,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任性的、被娇纵的、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无法做到的,无能的小狡讹。也许对于他而言,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在曾几何时的人生中,自己确实觉得,这样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自己强大的父亲,因为自己温柔的母亲,年岁尚小的小家伙便觉得,自己可以慢一点,慢一点长大。

    可以任性,可以淘气,可以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因为……因为自己的出身本就是这样,因为自己,可以拥有无忧无虑的资格——

    他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每个人,每个狡讹的出身,便决定了他们未来的轨迹,甚至神明大人从一开始便规定好了狡讹们的上限,封死了那些穷苦之辈唯一的出路,何其可惜,何其不幸。

    可,即便如此,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够成为一个小少爷呢?不论是像苦行僧那样生活,亦或是享受千娇百宠,苦难仍然在那儿,既然如此,什么错误都没有犯下的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够贪恋一时的美梦呢?

    他如此天真的想着,如同每一个被富养的小孩儿那样,希望自己的美梦长一点,再长一点,让自己的生命都有如浸泡在蜜罐子里一样,不染一分苦涩——

    可梦终究是要结束的,以无比残忍,无比痛苦,甚至足以在自己的记忆中烙下深深印记的方式,为美梦画上了句点。

    现在想想,那段记忆真可怕啊,滚落的山石,泥泞的雨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泛出令狡讹恼火的痛,嘴里是泥水,眼中是黑暗,不时划过的闪电有如张牙舞爪的怪物,撕开雨夜的一角。

    母亲的身影那般小,那般小,她身上的白裙子是记忆中最常出现的装扮,冰蓝色的眼眸在黑夜里有如星辰灯火,泛着温润的光,却又在顷刻间……

    被轰鸣声,还有粘腻的血腥味,彻底淹没。

    待天光大亮,待雨幕渐停,巨大的山石把那般小的母亲压在身下,在那一刻,“何倚昇”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磋磨了整整一夜,磋磨到自己的血亲都被埋葬在这场好像永远不会停下的雨里。

    喉咙发不出声音,鼻尖只能够嗅到土壤混合着血液的腥味,浓重到仿佛要把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袋再挤出些东西来。

    小狡讹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身子被拦腰截断,大半都被挤碎在山石之下,那对无法瞑目的、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自己,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忽的,“何倚昇”似是听到了,那一句一句,一字一字的低语,仿佛要揉在自己的血肉中,浸染自己灵魂的色彩: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掉的是那孩子……为什么死掉的是她?”

    “为什么奚荧阿姨死掉了……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为什么、她那么好那么好……她,她明明可以活很久很久的——”

    “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

    她又为什么会死?

    少年记得乡亲们的话,记得在葬礼上的,那些背着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指指点点,记得不知道哪家的小孩把污水泼到自己身上,每一寸血肉仿佛都泛着腐烂般的臭。

    他试图说些什么,试图反驳他们的话,哪怕只是一句,可到最后,那些句子却又说不出口,仿佛那一天的雨夜仍然缠绕在自己的身躯,以至于灵魂都湿漉着,杂糅了雨水的腥。

    “何倚昇”像是被困在了那场雨夜里,一天又一天,一日又一日,久到他似乎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不是因为那块巨大的山石而死?而自己,到底有没有从那场大雨中活下来。

    他将自己关在庄园里,关在那个无人在意的大宅子里,整日整日与人偶相伴,仿佛一个痴傻的疯子,但实际上,那也不过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即便,那根本就不是现实。

    而在某一天,在他的小小世界里,人偶们忽然活了过来,他们在绿篱迷宫中举办了盛大的舞会,他们撕下了金蝴蝶的翅膀,拂去了金蝴蝶的鳞粉,最后在血肉拼凑而成的舞台上,作出了对那少年的指控——

    ——我亲爱的、亲爱的杀人犯先生,你应当付出代价,你理应付出代价,不是吗?

    少年沉默不语。

    ——你的身躯血肉,都是她赠予的,你的灵魂意识,也都是由她赋予的,你的一切都来源于她,甚至你的情感,你的思绪,都应她而触动。

    回应只余沉默。

    ——她是“太阳”啊,那般热烈,那般耀眼的“太阳”啊……你背负了杀害“太阳”的罪,那一轮太阳因你而死——

    ——那你也应该像她一样,为我们奉献出一切,作为你的“赎罪”吧?

    “何倚昇”抬起头,他似乎又一次坠入了一场无边的长梦,他的身体锈蚀了,他的灵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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