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而梦见,自己是生着兔耳的残缺人,被落石碾碎成一地狼籍。
他时而梦见,自己是走入苦旅的修道者,被乱箭射死在那山坡上。
他时而梦见,自己是平凡快乐的小姑娘,被陌生人拐入无边的黑夜——
他梦见了千百张脸,千百种人生,那些人的面庞缝合在一张脑袋上,狰狞的、痛苦地凝望着自己,那目光深切,像是在作以振聋发聩的发问,又像是在发出艰涩无比的求救。
恍惚间,“林魄悔”似是听见了什么,于是他便走向那颗千百张脸缝合成的脑袋,每走一步,那视线便愈发强烈,像刀子似的割在自己身上,好像要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剜下来一块肉似的,痛的直叫人抓心挠肝。
而走得越近,他似乎就听得越真切,混乱的、嘈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篇不甚和谐的乐章。
错乱的情绪像是按错了的音符,令杂音充斥其中,时而刺耳,时而低沉,到最后却又唤着同一句话,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是那一个死在黑暗中的少女?是那一个死在山坡上的修道者?是那一个死在落石下的残缺人?
啊啊,啊啊啊……不知道……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是谁?!
……
“林魄悔现在处于什么情况?为什么她母亲的尸体变成了他自己的?”
似乎是察觉到自家小少爷那儿的情况不大对,盛止涟的声音不免带上了几分急促,可面对这一个问题,何倚昇却发现自己难以作出一个解答。
少年从不喜欢坐以待毙,毕竟这种被动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可如今,自己又能够怎么办呢?好像自己能够做的,也就只有去记录眼下发生的事儿——
……不对,还有那个法子,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小少爷蹙起他那对好看的眉,看眼见着林魄悔这般痛苦着挣扎的模样,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有等盛止涟反应过来,便作出了一次稍显过分的告别:
“止涟先生,你知道我是个任性的家伙——”
“所以我稍微任性一次,应该也不过分吧?”
“嘟——嘟——嘟——”
通讯挂断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的刺耳,记录者先生的身子猛然一颤,似乎是预料到了这家伙要做些危险的事儿,他当即试图把通讯回拨过去,可等待他的却只有无狡讹接听的忙音。
没有办法,要知道在过去,小少爷私自做些危险的事儿本就不是一次两次,而对于此刻何倚昇的任性行为,盛止涟虽然不免一阵头痛,但好歹也有那么些应对措施: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啊,不让狡讹省心。”
记录者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而下一秒,他所处记忆的时间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就此定格,连雨滴都不再坠落——
体内的血液冲破皮肤,在他的掌心汇聚成一泽暗金色的浅池,它们缓慢游向天空,如同千万根细密的金线,最后撕裂开虚假的云层,链接上了另一段那泪水湖中的记忆。
希望能赶上吧……盛止涟无奈地想道。
另一边,掐断了通讯的何倚昇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为自己加油鼓劲。虽然这种事自己本就不是第一次干,但其中要受的苦,光是想想,就直叫狡讹瑟瑟发抖,更别提还是这么个没吃过多少生活之苦的小少爷。
但即便惧怕,少年却也只是皱起了眉,仍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暗金色的丝线自他的胸口、他那一颗孱弱的心脏中蔓延,逐渐链接到眼前那有着千百张面孔的人儿,链接上他饱受苦痛折磨的灵魂。
禁术目录第109条:“思绪心链”,过去的记录者前辈所创造的、仅有记录者能够使用的术法。
通过链接,能够令施术者与链接对象的思维模式短暂统一,并且感知一样的痛苦与幸福。
由于那位记录者本狡讹在多次使用此等术法后思维模式发生了不可逆的影响,与精神失常无异,在被处决后,“思绪心链”也被列为了狡讹一族的禁术之一。
当然,这也是何倚昇最喜爱的一份禁术,可以令自己以最小的损害在短时间了解记录对象,可谓是省时间的好方法。
就连人之子都认为,如果不站在对方的角度上看待问题,体会他们的痛苦与难处,就无法了解一个人的,那身为记录者,自己想要多了解记录的对象,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吗?
“放轻松,放轻松……可以做到的、只是忍一忍,就可以做到的……反正,过去也不是没做过,不是吗……!”
暗金色的链条彻底成型,它将一人一狡讹链接在一起,而后又狠狠一拉,二者的身躯就此撞击成一片混沌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