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神聚焦在格子拼接成的天花板上,“高考体检的时候,还因为抽血晕倒在医院,把我们班主任吓了个半死。”
“晕针晕血又不分男女。谁规定男的就不能晕针晕血了。这又不是能以性别区分的事情。”周航小声的吐槽。
于池的视线渐渐凝成了焦点,焦点随着侧头的动作落在了周航的头顶上,忍不住的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顶,略带扎手的毛茸茸,“可是你要知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轻易撼动不了。”
20出头的年纪,周航能说这番话来,有点让于池刮目相看。在于池的认知里,20岁无忧无虑的年纪里,应该只会为了谈情说爱、吃喝玩乐而耗费心思吧。一瞬间,于池无奈的笑了,他又何尝不是带着偏见去看待20岁的这个群体的。
手机响了,“嗡嗡嗡”的响,发散性的思绪被打断了。
于池:“爸?”
于池爸爸:“年年。我和你妈带奶奶来N大附属医院做个检查。”
候诊区的声音太嘈杂了,于池听不清手机另外一端的声音,给周航比了个手势,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于池:“爸,你是说,带奶奶来做检查吗?奶奶怎么了?”
于池爸爸:“你奶奶说身上疼,有一段时间了。最近瘦了好多,胃口也不好。”
于池:“那你们在哪里,我来找你们,我现在就在医院。”
于池爸爸:“我们在肿瘤科。”
于池:“我马上过来。”
于池挂了电话,进去和周航交代了几句,“周航,你在这等医生叫号。打完针了,微信告诉我,我来接你。我出去下,有点事。”
“嗯嗯。好。”于池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只给周航留了一个背影。
周航还想问点什么的,可是于池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周航深深的叹了口气,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于池在医院冰冷的过道里穿梭,头顶惨白的平板LED灯照得人心发慌,一道一道延向深处,白暗交错,像是演奏悲惨序曲的琴键,安静得可怕。过道两边的扶手处都挂着消毒液,明明无人挤压,这刺鼻的味道却熏红了于池的眼眶,眼眶里瞬间涌起的潮湿,转瞬又因一再的克制而渐渐退潮。
走到肿瘤科住院部的大门口,于池背靠着墙,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不能让这种不好的情绪影响家人。
推开肿瘤科住院部的大门,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走廊里塞满了病房里安置不下的病人,病人的神情是麻木的,仿佛被抽去了生机,家属的脸色是凝重的,也许是为了病人的身体担心,也许是为了治疗的费用发愁。吊顶上悬挂着的黑底红字的电子时钟,无情的计算着时间,跳动着字符,和黑白无常的催命符也并无太大区别,都是来索命的。
在这一片黑色灰色交织着的世界里,于池的奶奶却是彩色的。奶奶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盘扣立领小棉袄,袖口处是雀蓝色拼色翻边设计,显得老太太精气神十足。灯光下的满头银丝被一根黑色的发箍整整齐齐箍到到脑后,清爽又干净。
岁月从不败美人。美人迟暮,芳华犹存。
于池心头的悲伤也似乎被这一幕冲淡了。
老太太坐在走廊临时加出来的床位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于池妈妈闲聊着,和周边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年年啊。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眼尖,倒是最先瞧见于池的。
“奶奶。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来医院检查身体。我就赶紧过来了。”于池紧挨着奶奶坐下,拉住奶奶的手,“医生怎么说?”
于池妈妈看了眼老太太,也不好实话实说,含糊其辞的回了句,“具体的结果还得等做完增强CT才知道。”
增强CT这个词如同悬在头顶的20米大刀,将于池内心仅存的希望劈了个彻底稀碎。
老太太虽不清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是看到于池瞬间凝重的面色,也就知道了,安抚的拍了拍于池的手,“没事的。奶奶都这个年纪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池?”路过的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打断了不太轻松的气氛,语气里带着怀疑、惊讶和一丝丝惊喜,“你是于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