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月廿五 夜 (续)

    雷声在头顶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室内未点灯烛,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电光,短暂地照亮这一方狼藉。

    他蜷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水混着雨水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暗色。屋内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几乎让我作呕。借着又一次惨白的电光,我看清了他肩背上那道伤痕,在雨水冲刷下,伤口边缘泛着青白。

    “药……”他嘶哑地挤出一个字,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中,依旧死死锁着我,像受伤、落单的野狼,带着沉重的威压和……一丝脆弱。

    我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多宝格前,指尖颤抖着摸索。触到几个冰凉坚硬的瓷瓶。母亲总担心我这“文弱”身子,备下的皆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从未想过,第一次用,竟是此等情形。

    取来药瓶、干净的布帛(是临时扯了一件素日不穿的里衣),还有一壶温在暖笼里的清水。端着这些东西回到他身边,我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平日里抚琴作画、提笔挥毫的双手,此刻面对这真实的、滚烫的、代表着死亡威胁的伤口,竟是如此笨拙了。

    “得罪了。”我低声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蹲下身,试图用湿布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污血渍。

    指尖刚触到他冰冷湿黏的皮肤,他身体骤然绷紧,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剧痛传来,我倒抽一口冷气,手中湿布掉落。

    “别动!”他声音更低,带着濒死的凶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你是谁?为何救我?”

    电光石火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那是本能,对任何靠近的未知都充满致命警惕。我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和心头的惊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谢静渊。此乃谢氏祖宅听雪轩。我救你,只因……我从你眼中看到了希望,不该就此熄灭。”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要将我里外剖开看个透彻。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空气凝固,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谢家……公子?”他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浓重的、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信任。世家贵胄,于他而言,恐怕正是这乱世苦难的根源之一。救我?图什么?陷阱?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在我以为他会捏断我手腕,或者暴起发难时,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扣住我的手竟脱力般松开,整个人软倒下去,急促地喘息,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显然伤势过重,强弩之末。

    我顾不上手腕的灼痛,迅速捡起湿布,咬紧牙关,开始清理伤口。冰冷的布帛擦过翻卷的皮肉,带起他身体更剧烈的抽搐和压抑的痛哼。

    烛火跳在蜜铜色皮肉上。肩背虬结的肌理随呼吸起伏,汗珠沿脊柱沟滚落腰腹。刀伤翻卷着皮肉,血痂黏着布料,稍一撕扯便涌出新鲜的血——他却只闷哼一声。

    撒药的手抖得厉害。药粉触及伤口时,他身体骤然用力,汗湿胸膛在昏光里泛出油亮色泽,喉间挤出嘶哑气音:“……怕就闭眼。”

    我只好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再倒上止血散时,白色的药粉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染红,几乎不起作用。心头一沉,又换更珍贵的白药,几乎是整瓶倾覆上去,再用干净的布帛死死按住。

    “按住!”我低喝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命令口吻。他似乎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用尽力气,将完好的右手死死压在我按着布帛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冰冷、布满老茧,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压在我的手背上,像一块沉重的烙铁。

    血,似乎暂时被那珍贵的白药和压力止住了一些。但他失血过多,体温低得吓人,气息微弱。我掰开一小块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老山参片,塞进他嘴里。

    “含着,吊住气。”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怀疑,有不解,有一丝几乎不可查的妥协,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他彻底昏了过去。

    我跌坐在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手腕上残留着他铁钳般的力量带来的剧痛和淤青,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冰冷的触感和……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如同破布偶般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污和泥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金贵的云锦袍袖,此刻也沾染了刺目的血迹和污渍。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做了什么?救了一个来历不明、很可能与家族为敌、甚至被官军追捕的重伤之人!就在这谢氏祖宅最深处、象征着家族清贵与秩序的听雪轩里!

    恐惧后知后觉地攥住了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十月廿六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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