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的房前挂上了门派分配的大红灯笼,雪白的袄子一裹,整个人缩在温暖里,这间空荡了许久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年味。
但终究是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青松山上呆了将近七年的时间,按说应该已经习惯了孤独才对,但心里总是冒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在此孤饮,任凭寒气侵袭。
没多久,便忍不住咳嗽,闷气从胸腔里呛出来,吐进冰冷的空气里,一张脸瞬间被逼得变了颜色。
真冷。
明明酒是热酒,却还是抵挡不住寒意。
苏青起身,整个人像是酒醉后起了魔怔,他踉踉跄跄地寻找蜡烛,又踉踉跄跄地闯进雪里,步履艰难地往山下走去。
年关了,就该热闹点。
哪有一个人过年的啊?
幸好下山时雪已停,没有风雪侵扰,手上的灯笼顽强的燃着,在无尽的黑暗中点起了唯一一点光。脚下是堆了几层尚未清扫的厚雪,脚裸埋进深雪里,再拔出来,没几下,便被冻得通红。
下山的人饮了酒,头昏,要不然他就会想起那座死气沉沉的大山,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坚决的想要逃离,而现在呢?趁自己神志不清,便自顾自地走了回头路。
凡间小镇的新年一直比青松山上的新年热闹,道士尚清修,凡人爱生活,这一路过来,耳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逐渐大了起来。
如果一定要说,苏青对这小镇其实并不熟悉,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和那个人有关的。
拐进熟悉的路口,苏青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身影。
他的头顶堆满了白雪,一身黑色的衣裳也被大雪染成灰白,雪化了又落,他一个人在这儿,不知独自等了多久。
苏青一步步朝他走进,带着恐惧和紧张,还有一点一直酝酿着的心疼,心疼是被醉意逼出来的,剩下的,全是日积月累的情绪。
谈起两人的初见,应该算是苏青自己作孽求来的,怪不得旁人……
那时的天气还算燥热,没有一望无际的雪白,但温热血肉里的心脏,却被燥热的世界打击得千疮百孔。
苏青是青松派开宗立派以来第一个弟子,不是苏青老,是门派足够年轻。
十几年间,他从人人敬仰的大师兄变成了门派里最不起眼的“扫地僧”,而这个与他一般年岁的门派呢?青松派蒸蒸日上,前来拜师的弟子络绎不绝,前阵子门派里的一名弟子进了皇宫收妖,自此,青松派的名头在皇亲贵胄间声名大噪,一年间,门派里几乎没有俗真的弟子了。
当然,这些和苏青没有关系。
他一不是长老,没有决定权,二没有本事,做不到赶人之举。只是闲暇之时,苏青难免想起静悄悄的山里,有一个人会带他去捉萤火虫的场景。
柴房里烧着劈里啪啦的火苗,苏青蹲坐在前,出神的想要将双手靠近火堆。他天生畏寒,身子骨弱,从小到大吃下的米饭不知跑去了哪里才换来这一具骨瘦如柴的身体。
苏青穿了件单薄的青绿色长衫,脊背挺起来,如窗外绿竹一般,是清秀和安静,也像君子。
今日对苏青来说,算是一年之中除了节日以外唯一特别的日子。
今日是为刚入门的弟子设下的灵药争夺赛,长老们会在山上各处藏好药瓶,药瓶分上中下等,据说今年上等药瓶里的是五长老费时三年练出来的塑骨丹。
苏青必须拿到这个。
暖黄的火光映在脸上,扑朔如蝶翼。
“首奖是塑骨丹!”
挤在一团的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喊叫,今日的奖励实在是丰富,他们有理由怀疑一向穷得抠搜的门派是否用了某种手段发了大财!莫非是大师兄要当皇帝了?
平日里安静的青松山突然变得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奖励丰厚的大赛做准备。
人群的议论逐渐停息,他们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人一袭青衫,身形薄瘦,眉眼间似乎有一池清澈的湖水,让人心静。可偏偏面容没有什么情绪,于是又平添了几抹冷淡。
苏青不知何时从后山过来,沉默寡言的出现在一众弟子中间,奇迹般的止住一片喧嚣,空出了一块白与黑相间的灰色地带。
要说这后山之人有多么神秘,弟子们不知,只知道他是玄清长老的徒弟,而玄清长老谢玄在七年前殉道,作为他的亲传弟子,苏青理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偏偏缺了一根修炼的骨头,断了仙缘,在山中浑噩度日。
自此,苏青便成了青松山上人人笑而远之的人物。
众多弟子见了他不知作何神情,心里想讽刺,或是想同情,但是觉得当着面会失了礼数,于是只好讪讪作罢。但他们之中有一人就不这么想。
“这不是苏师兄么?”说话的人语气轻蔑至极,不可一世的态度让所有人都为苏青捏了一把汗。
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