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刑
    一种低沉的的嗡鸣,并非通过鼓膜,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里震颤,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蛛足正在搔刮他的脑髓。继而一阵缥缈的、用古老织语吟唱的祷文穿插而入,扭曲粘稠,不像祈求,倒更像是一种……召唤。

    乌乌知道在一层梦中,他的身体既躺在床上,又在下坠。

    当他的脚触及到冰冷坚实的地面,模糊的色块开始凝聚。

    他站在一个广阔无比的空间里。

    头顶是黑色,地面是打磨得如同镜子的奇异岩石,倒映出扭曲蠕动的暗影。空气凝滞厚重,弥漫着陈年卷轴尘埃、某种甜到发腻的腐烂花香、以及……最为浓郁的,恐惧的冰冷信息素。它浓郁得几乎能用舌尖尝到——一种锈蚀金属的腥味。

    他的前方,一个身影蜷缩在地。那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绝望的针尖,那眼珠子也是固定在眼眶的中央。

    乌乌觉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的。

    四周是无数影影绰绰。他们穿着繁复古素白袍,低着头。身形各异,面容却模糊相似,神态如同沉默的石像。他们缓慢地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赤足踏步,遵循着某种缓慢而沉重的韵律。

    这个圈内的又有一圈雄虫静立,他们白袍流金,手中握着一束莹白的光之纱,纱线自他们指尖溢出,温柔地交织、延伸,如同他们身体的延展,

    流光泻地,织出阡陌纵横;纱线盘绕,勾勒屋舍俨然,树木葱茏。一个温暖、祥和、秩序井然的微光世界,正在优美的无声舞动中被编织成型。

    这种力量如此熟悉、亲切,乌乌一时浸溺圣洁温暖中,几乎遗忘了恐惧。

    然后,他背后发冷,回头看到了“它们”。

    从地面的暗影中——他感觉而非看到他们——飘散出丝丝缕缕银灰色或是黑色的物质。

    那不是烟雾,更像是凝成实体的痛苦,也被无形之手牵引,在空中与光丝缠绕、编织,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些痛苦的丝线汇聚、融合,拉伸、回弹,逐渐勾勒出一头不断变幻形态的怪物轮廓。

    “凶手一开始会温和询问受害者日常普通的问题,并从这些问题中暗示受害者应该承认自己犯下某些过错。受害者通常会反驳,凶手便会撕开他们的衣服、剃掉毛发、找到他们身上的肉痣、疤痕甚至是色斑用针戳刺。”

    它没有固定的模样。一瞬间它像是膨胀的阴影,布满哭泣的眼睛;下一瞬又收缩成多节的、口器开合的无名之物;时而它又仿佛是由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强行拼接而成的可憎拼图。

    “如果受害者继续反驳不‘认罪’,凶手便会采取下一步的酷刑提问。最轻的,是手指夹具,旋钮夹板拧紧直到手指流血;其次是用尼龙绳捆扎,受害者会被捆住吊高,在脚上绑住重物,逐渐增加重量直到手臂脱臼。”

    它发出的声音是哀嚎、诅咒和乞求被强行绞碎后的孕育出的混合物。

    ——这便是“魇兽”。它存在本身,就是对感知的一种亵渎。

    “直到受害者表示认罪,并按照凶手的引导供认自己的所谓’犯罪经过’。有受害者A编造自己偷窃;受害者B则编造如何虐杀自己的宠物狗……”

    乌乌感到手心被扎了一刀般疼,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捧着一枚东西——那枚他尚未在现实中领取的“共识印章”。它此刻冰冷刺骨,仿佛一块从坟墓深处挖出的石头。

    它正在抽取他。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他的思维和理性,他与亲虫、朋友、师长、伴侣的温柔爱意,他对雨后空气的简单喜好——所有这些构成“自我”这个个体的宝贵之物,正被蛮横地、一丝丝地抽离。

    但这还不够,伸入到灵魂中的力量继续在他的脑海中翻捡,痛苦的记忆、嫉妒的苦涩、受辱的愤怒……通过那枚印章,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毫无温度的冰冷流光,汇入那头正在成型的魇兽体内。

    他不是唯一的源头。周围所有沉默的雄虫,都射出了同样冰冷的能量流,成百上千道,构建出一个牢笼,将魇兽和那个凶手紧紧锁在中央。魇兽在这些冰冷精神力的喂养下,愈发凝实、膨胀,散发出令人虫心智崩溃的混沌气息。

    魇兽成型了。它发出一声胜兴奋的尖啸,扑了上去。

    没有物理上的接触。它直接融入了进去。

    那道一直蜷缩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种绝非虫族能发出的、破碎的咯咯声。他的眼睛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他的精神内核被啃噬时,发出的最后反击的光芒。

    乌乌能“看”到,凶手正在经历的,是每一位受害者的恐惧与痛苦,成百上千次地、同时地、在他意识深处上演。

    这就是魇刑。

    这就是议题——是否按照皇庭裁判所的命令,给予一名罪恶多端的死刑犯,实施一种由来已久的刑罚。

    只能由操作精神力的雄虫执行的精神同态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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