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着摸他的头,眼里的光比此时的烛火亮堂多了。
“咳咳——”他突然咳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伸手一摸,指头上沾了血。这是连日来忧惧交加熬出来的毛病,可他顾不上疼,慌忙用袖口擦干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不是很痛,却让他想起年幼时在乡下,母亲用灶灰给烫伤的他敷手,说“疼是好的,疼了才记得下次别靠近火”。
这么多年,他帮高相干了一件又一件杀头的事。
他总觉得可以先忍一忍,等站稳了脚跟再做清官,可这一忍,就如坠入万丈深渊,没有回头路。
没有回头路啊!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城郊的方向,感叹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啊!”
这世上的硕鼠,从来只恨自己吃得不够多,哪会真的为黍米心疼?
他靠啃食流民的口粮攀附高枝,到头来却被更高的“硕鼠”视作弃饵。
风声撞在窗上,沙沙声像极了农户们低声的哭怨,也像极了老鼠啃食稻谷的声音。
他扶着窗棂,踉跄着转身。喉间的腥甜还未压下,廊下忽然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他以为那人去而复返,慌忙戒备起来。
门开时,却见女儿邵念念捧着个朱漆食盒,巧笑嫣然。
小姑娘才十岁,穿件桃色小袄,领口还沾着点面粉。
食盒被她抱在怀里:“爹爹,今日念念生辰……爹爹没空陪我,我学做了糕点,您吃一块再忙吧。”
食盒打开时,飘出淡淡花香,糕块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沾着点没揉开的面粉团。
邵言卿神色软了下来,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糕块,拿起一块放进口中,糕团口感糙的如同蜡纸,一向山珍海味不绝于口的他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实在算不得美味……
“念念乖,爹爹最近太忙了,等过了这几日,爹爹带念念去看花灯好不好。”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指腹蹭到她柔软的发旋,心里又酸酸的。
他这几日忙着应付高相和太子,竟连女儿的生辰都忘了。
邵念念乖巧的点点头,眼睛清澈的如同缀着繁星的软春溪。
爹爹总是把她忙忘了,总是失言,她都习惯了。
但是她永远相信爹爹口中的“过几天”“下次”“忙过这阵儿”……
“爹爹是不是不舒服呀?”察觉他神色异常,邵念念垫脚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手暖暖的。
“爹爹不要总熬夜,要多歇息。我把糕放这儿了,爹爹记得吃,别凉了。”她把食盒放在案上,又踮脚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官帽翅,“爹爹,我回去睡了,您也别熬太晚呀。”
小姑娘转身离开,像片温柔的云,消散在夜里。
他低头,看见食盒底压着张纸条,是女儿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爹爹,管家伯伯说您是好官,我许愿要像爹爹一样做一个正直的人。”
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落在纸条上,烧出个小黑点。
邵言卿慌忙把纸条收起来。
食盒糕点尚温,可他握着食盒的手,却越来越凉。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就好像无形中有人在催促他做抉择。
他把食盒推到案角,花香渐渐散在冷夜里。
邵言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情已被决绝取代。
他没得选,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等天亮后,该扫清的障碍都扫清了,或许他就能做个清官了。
“吴有才……”
他喃喃出声。
这是周万财的旧部,周万财被抓后,吴有才带着几个弟兄靠劫掠过往商客过活。这人贪财又狠辣,是杀人放火的绝佳人选。
他摸出腰间的玉佩。
是当年初任苏州知府时高相赏的,成色极好,如今却成了收买亡命徒的筹码。
揣着玉佩,他没叫随从,官袍都顾不上换就出了府。
夜露重,衣衫沾了潮气,如同几日前衙署堂下百姓的目光般刺骨寒凉。
城郊的乱葬岗旁的山神庙,破破烂烂的门楣上挂着半截蛛网,风一吹,蛛网晃荡,像要把人牢牢困住。
邵言卿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吴有才正和两个汉子围着个破碗赌钱。
“邵知府?”吴有才抬头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周老爷都被抓了,您大驾光临来找兄弟们有何贵干?”
邵言卿没绕弯子,把玉佩扔在碗里,玉碰撞铜钱的声音清脆,却让满室空气沉了下来。
“我给你们个差事。周庄粮棚,今夜三更,烧了它。”
吴有才拿起玉佩,对着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