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氤氲。
“可世间万物有序,不涉天下事端是清一道的道规,老夫并未见他,任由他跪在雪地里一天一夜,直至晕厥倒地,老夫害怕沾染因果,于是施法救了他,自始至终,他未见到老夫一面。”
老者眼里燃起一层朦胧,似回忆起那时光阴。
“翌日,他醒后便独自离开了,老夫本以为此生不会再与他有所交集,直到一月后,他披麻戴孝提剑再次登山,这次他以命相挟,逼老夫出世。”
老者说到此处,嘴角扬笑,手不自觉摩挲起杯身。
“这兔崽子很聪明,知道修道之人最忌讳沾染人命,老夫被他逼得只能现身,而相见的第一面,他就匍匐跪地行了道家的拜师礼,让老夫被迫认下了这段师徒情。”
老者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水润喉。
“只是老夫这辈子肆意惯了,从未想到被人算计至此,对他也不甚上心,从不教习他道家术法,知他身中禁制,害怕他死在这不周山上,于是日日让他试毒,以毒强身,才将他堪堪养到了束发。若说老夫对他不曾有偏心,老夫非草木,这些年岁月相伴,待他总会与旁人不同,但这份夹杂着算计的师徒情,终是一场虚妄。”
话已至此,剩下皆是隐秘在无言的叹息。
谢旻宁闻言不禁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师父,神色里带着些许不自然。
前世她灵根特殊,千年难遇,却被玄门视为诛邪镇煞的利器,除却被带下山诛妖,其余常年被禁锢于深山结界之中,与世隔绝。
直至道门倾覆,山河破碎,是师父亲手斩断锁链,带她离开了那座囚禁她数十载的孤寂山峦。
他予她姓名,教她识字辨物,引她体会人间烟火,一点一滴教会她如何做一个“人”。
只是她而今困于这四方天地,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老者似乎看出了她面带愁绪,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道。
“你今日来寻老夫,不可能只是为了听个墙角吧。”
被老者牵扯回思绪,谢旻宁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今天来是想请教前辈,这河关之地到底何以至此?”
“此事说来话长,若要从头谈起,难免就要谈起老夫这师弟,你刚才所见那人便是我的师弟清玉,老夫名浊石,数十载前,老夫与他一同拜在清一道门下,修习道法,后来师尊陨落,老夫继承山门,而清玉自视清高,不甘避世,便离宗下山,那时薛甫刚被贬出京城,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清玉,为了贪念与他一拍即合,夺了这一江之主的妖丹,并将这江神炼化作傀儡,无端掀起水患来魅惑人心,而后建立这镇妖塔,假借祭祀之名,给那些献祭的女子种下邪火,以邪火为引供养镇妖塔中的妖丹,以求炼出七星剑。”
谢旻宁从未听闻过七星剑之名,不由微微蹙眉,轻声问起。
“何为七星剑?”
“此剑乃是我清一道师祖昔日与铸剑宗师干将联手所铸,因其剑性过于凶戾,易引心魔,终被师祖亲手毁去,然而,铸剑秘法却并未失传。”
他语气渐凝,眸色微微一沉。
“清玉不知从何处寻得这卷邪法,知晓此剑威力足以逆天,便一心想要重铸妖剑来借剑杀人,此番便可规避道门子弟沾染人命所招致的天道反噬,他欲以此剑屠尽天下权贵,血洗朝堂。”
谢旻宁心中猛地一悸,忽然想起自己诛杀萧明鉴后灵根尽毁时的样子,脱口问出。
“在此界之中,玄门中人若亲手杀人,便会遭天道反噬?”
浊石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般。
“自然如此,若修道之人可肆意屠戮凡人,这世间岂有公道可言?”
谢旻宁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原来昔日灵根尽毁,果真是天道反噬之故。
“老夫曾言,赠你归墟石,乃有一事相托。今日你既来此,便一同告知,老夫虽立誓不涉凡尘,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清玉逆天妄为,吾所愿者,唯望你能出手阻拦,莫令他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谢旻宁并非热心之人,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自然不愿白白接下,遂眼波微转,轻叹一声。
“前辈所托,晚辈本应尽力而为,只可惜修为浅薄,恐非清玉道长之敌,有心无力。”
浊石早已看穿她那点心思,却不点破。
“你体内已炼入一缕邪火,若不及早寻得妖丹本源,待你气息衰弱之时,必遭其反噬,道行尽吞。”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锤,“更何况,老夫避世已久,人间纵成炼狱,亦与老夫不相干。”
谢旻宁听出他语中决绝,知他绝不会再出手,不由轻嗤一笑,眸光清亮似雪,反问起来 。
“可前辈今日既出此言、托此事,岂不正说明您心底深处,也从未真正信服尊师那‘无为’之道,您终究仍是看不下去这人间疾苦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