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起
见了。

    赵莪和孙茜给孟栀喂了解药,一前一后扛着她单薄的小身板踩在屋脊上健步如飞无声无息,不但丝毫不喘,甚至孙茜还有力气说话训她:“怎么这点打都挨不住就跟你爹娘交了底?”

    孟栀愤愤道:“那拇指粗的藤条,你们挨一下试试?”

    孙茜冷冷道:“会昌五年,有香吏不慎被官府捉住,自杀不成,受尽三十六道酷刑,都一个字没有招供。”赵、孙两位姐姐作势要把孟栀扔下房去,孟栀审时度势连忙告饶忏悔谢罪。

    继续飞檐前行,孟栀仰面望向天空,天空在她们头顶,阴沉得仿佛要压垮整座长安城。

    自打同昌公主薨逝的消息传出,长安上方的阴霾好似就再未散开过。城中的树叶过早地枯黄,一片片飘落在冰冷的青石街面上,像是上天撒下的纸钱——不知上天祭奠的,是妙龄而逝的金枝玉叶,还是被圣上迁怒的苦命人们。

    八月,同昌公主去世。皇帝陛下悲痛不已,问责翰林医官韩宗绍等二十余人,下令全部秋后问斩,并株连亲族。现在所有人犯合计近四百人正关押在京兆府的监狱中。

    坊间传言,中书侍郎刘瞻曾召见谏官要求上谏皇帝,但谏官无人敢言。刘瞻联合京兆尹温璋在皇帝面前极力劝阻,但皇帝不听。逼得温璋没办法,只好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硬着头皮浅浅提了一句“闻香司”,皇帝勃然大怒,呵斥他们退下。

    虽然皇帝不爱听,但其实长安城里做官做民的所有人都知道,闻香司一定会介入这桩案子——这桩冤案。

    孟栀三人此行不去京兆府,也不去公主居住的安兴坊,而是直奔城西北角的义宁坊。

    义宁坊矗着一座波斯胡寺,青砖砌就,圆顶高耸,寺顶一簇银铸镀金的火苗泛光欲燃。寺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兽,非狮非虎,倒像是从西域神话里爬出来的异物,蹲踞在那里,瞪着过路的行人。寺墙外常有胡商聚集,裹着绣金的头巾,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那里焚烧的香料气味过于浓烈,混着羊膻味,远远地便钻进人的鼻孔——尤其是孟栀的鼻孔。

    寺庙的穹顶尚未进赵、孙视线之内时,她们肩上扛着的孟栀就干呕起来,胳膊拍打着赵莪的前腹和孙茜的背,让她们停下来:“呛、鼻子、呛、鼻子、呕……”孟栀受不了那气味。

    “你鼻子是真灵,这还有半里地呢……”二人无奈将她放下,孙茜从褡裢里熟练地取出两团丝绵,塞进她鼻孔里。

    她俩精心伺候的乃是闻香司香主偶然访获的据称“百年难得一遇”的灵鼻子。

    普通人,能区分沉香和麝香。

    好鼻子,能闻出沉香产自真腊国、占城国还是渤泥国。

    上好的鼻子,光靠闻,便能辨别真腊国所产沉香品种是“绿洋”“三泺”还是“勃罗”。

    孟栀的鼻子,是能在数丈之外,隔着一间茅厕,闻出含六种香料的“开元宫中香”里用的真腊国产绿洋品沉香到底是“熟结”、“生结”、“脱落”还是“虫漏”以及香料配比。

    孟栀懒,孟栀奸滑,孟栀胆小鬼,孟栀样貌平平,孟栀手无缚鸡之力,但孟栀长了个鬼灵鬼灵的好鼻子,闻香司查案追凶绝对用得着她。

    香主乃闻香司最高首领,她亲自发话要招揽的人、要保护的鼻子,香官香吏们自然要全力以赴照顾。

    “今天这丝绵哪里来的?”孟栀趴在房顶呕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止住吐,面红耳赤气喘吁吁问她俩。

    “还是从香箸所里老地方带出来的呀。怎么啦?”赵莪紧张道。

    “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孟栀皱着眉头喃喃道。

    “影响查案么?”孙茜问。

    “应该……还好。”孟栀嘴里糊弄着答了,心里暗暗腹诽:孙大姐,您眼里只有任务啊?

    “还好是怎么个好法?到底能不能保证查案?”孙茜追问。

    孟栀无辜的大眼睛泪汪汪:“那我也要到了现场先试着闻一闻,才知道你们给我的这两坨丝绵到底影响多大呀?”可怜巴巴。

    孙茜吃软不吃硬,只得强行按捺住忧虑。

    二人扛起孟栀又潜行了半里地,到达义宁坊时天幕已黑,只剩西方天际暗沉沉的一抹褐黄。

    为什么要安排人力扛孟栀,而不让她乘车?因为香箸所的香官觉得,赵莪和孙茜两个香吏远比牛马好用,还省钱。

    “到了。”二人将孟栀放下。

    孟栀叉腿跨坐在屋脊上,取出两团丝绵,闭上眼睛。

    赵莪和孙茜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孟栀徐徐吸气,仔细嗅闻:“辟寒香……对……辟邪香……对……瑞麟香……有……金凤香……嘘,还差一味……龙脑!齐了!”

    黑暗中,赵莪和孙茜亮了眼睛:“佩香之人在哪?能否确定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