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止听罢,沉吟片刻,看向萧春和:“看来我们这一趟是来对了。总是与谢督政书信往来,对实地情况的了解,终究隔了一层。”
萧春和颔首,面色沉静:“民生多艰,春播确是一年生计所系。兵役与农时,历来两难。”
马车艰难地穿过骚动的人群,最终抵达谢府衙署。
甫一进门,便被眼前景象惊了一下。
衙署内人来人往,个个步履匆匆,抱着一摞摞公文卷宗,几乎是小跑着穿梭于各个堂口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忙碌的气息。
公堂之上,谢覆舟一袭玄黑沧江督政官袍,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后。只见他一手执笔疾书,目光快速扫过另一只手拿着的文书,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几乎忙得“手批眼批都要冒烟”。
公孙止二人的到来,他竟丝毫未觉。
直到一名抱着高高公文的小吏慌慌张张后退,险些撞到正好奇打量四周的萧春和,公孙止眼疾手快,伸手拦了一下那小吏,双方这才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谢覆舟闻声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才放下笔,从那座“公文山”后绕出来相迎。
“公孙先生,萧姑娘,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恕我公务繁忙,有失远迎。”谢覆舟抱拳见礼,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三人简单寒暄后,公孙止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周遭繁忙景象:“谢督政可是在处理关前士兵与农忙冲突之事?”
谢覆舟叹了口气,面露倦色:“正是。年年如此,今年尤为激烈。沧江防线吃紧,兵员抽调本就困难,但春播事关民生根本,若处理不当,恐生民变。两相为难,公文批复如山积,却难有两全之策。”
公孙止沉吟道:“依止之见,农事乃国之根本,百姓生计所系,眼下或应以安抚农人为先。可否酌情分批放归部分兵士归家抢播,或由官府协调人力、贷借粮种,助其度过难关?”
萧春和亦微微颔首,补充道:“或可计算清楚各地春播紧要程度与驻防压力,错峰安排,或许能得一线转圜。”
她心思敏锐,立刻听出并赞同了公孙止话中隐含的折中之意。
谢覆舟听到这话在眼睛闭着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但在大众面前表现出认真听着的样子,点了点头:
“二位所言甚是,覆舟会多多参考。只是具体调度繁琐……”
他话音未顿,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几乎是自言自语地低喃,“或许……可以把家里那位派去研究些省人省力的农业灌溉?”
公孙止闻言,猛地一怔,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凝住。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开口问道:“谢督政家中……哪位是巫工?莫非……是秦儿?”
不等谢覆舟回答,旁边一个正等着批示公文的小吏似乎想表现一下,抢着赔笑道:“这位先生说的是,正是我们家督政的准夫人,江秦儿姑娘!手艺可巧了!要不是老督政过世得守孝三年,我们督政早就成婚了!不过现在虽没成礼,也已是住在一处……”
这话如同连珠箭般射来,公孙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微微白了几分,端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萧春和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方才在马车上被公孙止打趣,此刻正好找到了“回报”的机会。
她故作惊讶,顺着那小吏的话,笑吟吟地添了一把火:
“哦?竟是如此?江姑娘如今可好?这般才情,谢督政真是好福气。不知平日里二位是如何相处的?想必是鹣鲽情深,羡煞旁人。”
她每问一句,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公孙止心上。
谢覆舟眉头微蹙,瞥了那多嘴的小吏一眼,待人走后,才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对公孙止和萧春和解释道:
“二位莫听下人胡吣。那些……都是对外应付的说辞。实则我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她……她夜里常埋首图纸,两人说起来,都有三日未曾碰面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