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止目光随之落定,凝神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泛起不赞同的波澜。
“此子落下,固然可破眼前围堵之势,但过于激进,自断三口气,恐为后方埋下祸根。虽能破局,却也易将自己逼上绝路。”
他摇头,将手中那枚墨玉子轻轻放回罐中:“《棋经》有云,‘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一味求破,绝非上策。”
萧春和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淡而锐利的笑:
“公孙先生总是引经据典,思虑千重。殊不知有时局如危卵,瞬息万变,犹犹豫豫,反失先机。能破当下之局,便有一线生机。后事如何,破了再论不迟。”
她眼波微转,看向公孙止,“瞻前顾后,非丈夫所为。”
公孙止知她意有所指,不再执着棋道,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萧姑娘今日前来,不只是为破一盘残局吧?”
“自然。”
萧春和敛了笑意,神色转为凝重:“谢氏那边,兵力累积得如何了?”
“据探,谢覆舟这半年借沧江工程与私矿之利,暗中招募私兵,数目不小,装备亦算精良。”
公孙止语气沉缓:“勉强……或可与北疆驻扎的戍军一战。且他们据守沧江一线,漕运便利,粮草储备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丰足。此为一大优势。”
萧春和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玉石棋盘。
她沉吟片刻,忽而问道:“那……当年皇后娘娘拼死送出去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覆舟……他当真是?”
公孙止执棋的手顿在半空,良久,缓缓落下。
“此事……说来已是二十七年前了。”
二十七年前,帝后情深,曾是朝野皆知的美谈。
皇后与陛下乃是青梅竹马,结发夫妻,恩爱甚笃。
皇后有孕时,陛下大喜,敕令天下同庆。
然宫中一位极负盛名的老司天监曾私下为皇后腹中骨肉卜卦,结果却令人心惊。
卦象显示,此子命格奇异,恐有早夭之险,若想化解,需陛下在此期间广积善德,大赦天下,或可为其延寿续福。
恰在此时,陛下为了争夺沧江流域一座富饶金矿的开采权,正与曾歃血为盟的异姓兄弟——谢王侯——兵戈相向。
战火绵延,沧江两岸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即将临盆的皇后听闻卦象与战事,忧惧交加。
她不顾宫人阻拦,拖着沉重的身子,跪在皇帝议政的大殿外整整一日,恳求陛下念及皇儿福祉与天下苍生,即刻休战。
但当时的皇帝年轻气盛,雄心勃勃,更不信那虚无缥缈的命理之说。
他认为皇后只是妇人之仁,被谗言所惑,并未采纳她的恳求,反而命人将皇后送回宫中休养,严加看管。
无人知晓皇后是否彻底信了那卦象,只知她自此郁郁寡欢,心事重重。
产后不过数月,在一个寂静的深夜,竟趁宫人不备,自戕于宫中。
消息传出时,皇帝正御驾亲征,大军行至半途。
闻此噩耗,如遭雷击,当即抛下前线战事,连夜疾驰回宫。
然而他快马加鞭赶回,所见唯有爱妻冰冷的躯体。
更雪上加霜的是,皇后拼死生下的那位小皇子,竟也在那片混乱中不知所踪,如同人间蒸发。
那本应是名正言顺的帝国储君。
若非这场惊天变故,皇子失踪,如今这位体弱多病、生母仅是一介卑微宫女的太子,绝无可能登上储位。
萧春和:那也就是说,谢覆舟就是那失踪的皇子咯?
庭院内一时静极,只闻风吹过竹叶的沙沙细响。
萧春和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无声地消散在公孙止的沉默里。
他并未直接回答,指间那枚墨玉棋子无意识地在石质棋盘边缘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哒”的一声。
他抬眼,目光越过萧春和的肩头,望向庭院外那片被薄云均匀覆盖的天空,语气寻常得仿佛方才只是在讨论棋局:“明日我休沐,得闲。可要随我去沧江边走一趟?”
萧春和是何等剔透之人,见他如此避而不答,心下已然明了八分。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她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拂过冰凉的棋罐边缘。
去见见景明也好,她心想,那小子在谢覆舟手里,虽知公孙止必有安排,终究难以全然放心。
“好。”
她抬眸,应得干脆:“去散散心也好。”
公孙止颔首,似是不经意地,又落下一子,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说起来,谢椒映三月前大婚,嫁的东宫那位。如今宫中传出消息,道是她已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