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 一
扶登府!”

    扶登袁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明日女儿大婚,即便是她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司命,也免不了亲自过问一些细节。

    她正坐在妆台前,手中拿着一支点翠嵌宝的金凤簪,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眼神柔和,带着母亲为女儿挑选嫁妆的珍重。

    “母亲。”

    扶登秦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语速极快地将沧江塌方、泄洪道堵塞的消息说了出来。

    末了,她看着母亲手中的金簪,艰难地开口:“……情况紧急,女儿……女儿想即刻启程赶往沧江!”

    扶登袁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缓缓放下金簪,那簪子在妆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扶登袁:“你说什么?”

    扶登秦:“沧江鹰嘴崖塌方,泄洪道堵塞,下游危在旦夕!我必须……”

    “扶登秦!”

    扶登袁猛地站起身,一向沉稳威严的面容此刻因惊怒而微微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你疯了吗?!明日是什么日子?!”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公孙家顶着多大的压力应下入赘!礼部、宗正寺、整个扶登氏的脸面都系在你明天的花轿上!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沧江?!”

    她几步走到扶登秦面前,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怒火:

    “沧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吗?!工部是没人了吗?!巫工部是摆设吗?!自然会有人去处置!”

    “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一个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前跑去扛!”

    扶登秦脑中浮现旧宅台阶上那个等待的小女孩,想起姨母指着她说“她很厉害”时的眼神,想起对公孙止说的那句“跌跌撞撞……但我从未放弃走出来”。

    她心中压抑的情绪也爆发出来:

    “母亲!不是轮不轮得到的问题!鹰嘴崖的结构我最清楚!姨母当年的设计图只有我看得最透!泄洪道堵塞的紧急处置方案,没有比现场更快更准的!”

    “下游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不是工部公文上的几行字!”

    扶登袁闻言,声音尖锐得刺耳,手指几乎要戳到扶登秦的脸上:“人命?!”

    “那你自己的命呢?!你的人生呢?!你为了那些‘人命’,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把家族的体面、把所有人的苦心安排都当成了什么?!踩在脚底的泥吗?!”

    “扶登秦,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掂量过轻重?!”

    “你眼里除了沧江,除了你姨母那点遗志,还有没有半点为人女、为人妇、为自己活着的自觉?!”

    扶登袁在歇斯底里地喊出这些话之际,脑中闪过二十年前的自己。

    “为自己活着的自觉。”

    尾音再一次和二十年前对姐姐扶登岚的对话重合,扶登袁看着自己女儿的脸,几乎快要分不清她是姐姐还是女儿了。

    眼前穿着红嫁衣的扶登秦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眼中瞬间涌上反叛情绪。

    “为自己活着?”

    “母亲!从小到大,我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

    “六岁被送走慰藉姨母的是我!在族谱上被划来划去的是我!你何时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

    “如今,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的是我!如果你们真的爱我?同样适龄,我与公孙先生差七岁,大姐姐同公孙先生同龄,为什么不考虑他们?”

    “罢了,沧江治水,那才是我扶登秦想走的路!那才是我能抓住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而不是这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婚事!如果天意注定它要被沧江的水冲散,那不正说明它本就不该是我的‘正缘’吗?!”

    扶登袁:“混账!”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挥下,却在看到女儿眼中那混杂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的眼神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从未听女儿说过如此诛心的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亘在她们母女之间、因多年忽视与“安排”而筑起的冰冷高墙。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母女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响亮。

    扶登秦看着母亲停在半空的手,看着母亲眼中交织着震怒、失望、痛心和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又冷又痛。

    她猛地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母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