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涣没忍住,低呼出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渲姨端着茶壶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托盘上。
扶登袁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头紧紧蹙起:“秦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扶登氏是传承数百年的母系世家,族规森严。
所生之女,皆从母姓,自幼便与父族切断亲缘,这是维系家族纯粹与独立的根基。
正因如此,朝中那些注重血脉传承、看重家族势力的门阀,对与扶登氏联姻向来避之不及,视若畏途。
让男子“入赘”扶登家,更是前所未有,形同让一个男人放弃自身的姓氏、宗祠和一切父系传承的荣光与责任,甘愿成为依附女方家族的“附属”。
这要求,无异于自断前程。
“女儿知道。”
扶登秦迎视着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放下筷子:“扶登氏的规矩,女儿自幼便知。正因如此,女儿才更要守住姨母一脉。”
她的声音恳切:“母亲,我是姨母过继的女儿。她虽不在了,但她的府邸还在,她未竟的事业还在沧江。若我嫁入公孙府,搬离那里,姨母的宅院便会彻底空置,属于她的那支血脉,便真的断了痕迹。公孙先生……”
扶登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公孙先生并非拘泥世俗之人,且与我扶登家渊源颇深。若他愿入赘,与我同住岚姨母旧宅,一则全我孝心,承继姨母香火;二则……公孙先生学识渊博,于我治水之业亦有襄助。这于情于理,于扶登氏传承,都是最好的选择。”
扶登袁沉默了。
她看着女儿眼中那份坚持,那份深埋的对姨母的眷恋与责任感,让她想起了早逝的妹妹扶登岚。
扶登岚当年,何尝不是这般执拗地投身于治水,最终……她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不赞同,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此事……非同小可。”
扶登袁缓缓开口:
“公孙先生乃前大理寺卿之子,名门之后,如今又是尚书左仆射,清誉满朝。让他入赘,无异于让他自绝于其父族门庭,甘受天下人非议。他……岂会答应?”
她看着扶登秦:“此事,你与他商议过吗?”
扶登秦抿了抿唇:“尚未。但女儿心意已决。若公孙先生不愿……”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宁可不嫁也要守住姨母宅邸的决心已清晰无比。
她并非任性,而是将孝心与对自我归属的坚持,放在了这桩权宜联姻之上。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涣紧张地屏住呼吸,渲姨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花厅通往小花园的月洞门旁,一丛茂密的竹林后,一片粉色的衣角猛地缩了回去。
谢椒映苍白着脸靠在冰冷的廊柱上。
厅内,无人察觉这隔墙之耳。
扶登袁望着女儿倔强的侧脸,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充满了无奈与未解的难题。
“婚服……且先放着。此事,容后再议。”
早膳后大家皆有些不欢而散。
她没再多言,也未去试那件绣了八年的嫁衣,只对母亲扶登袁告了辞,便与姜涣一同离开了扶登府邸。
马车辘辘,碾过朝都清晨微湿的石板路,驶向巫工部所在的官署。
水利局的院门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朱漆有些剥落,门环被摩挲得锃亮。
扶登秦刚踏进门槛,便听见两个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的同僚在低声议论:
“……那小子是真能吃苦,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手脚麻利得很。”
“可不是嘛,听说夜里就睡在工具房旁边那间漏风的木板屋里,点着油灯看书,卯足了劲要考下个月的夏招呢……”
“啧,为了进咱们工部,也是拼了……”
扶登秦脚步微顿,目光顺着他们议论的方向望去。
晨光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正背对着她,专注地挥动着长长的竹帚,将院中昨夜飘落的竹叶和细尘扫拢。
他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带着一股寻常杂役少有的矫健。
是“江小鱼”,亦或是,谢覆舟。
扶登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心中疑窦丛生,抬步径直朝他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专注扫地的青年。
谢覆舟身形微微一僵,迅速转过身来。
看到扶登秦,他脸上立刻堆起近乎刻意的恭敬笑容,深深作揖下去,动作幅度大得甚至让竹帚扫过了扶登秦的裙角。
“小的江小鱼,给秦工请安!”
他声音洪亮,带着乡野的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