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可得之物 困其一生 二
—为了安慰痛失爱女、几乎活不下去的姐姐扶登岚,也为了给这个“肖似姐姐”、水利天赋出众的二女儿一个更好的前程。

    母亲将小扶登秦,正式过继给了姨母扶登岚。

    消息传来那天,下着瓢泼大雨。

    小扶登秦懵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得了最高等的策论图,母亲是笑了,却要把自己送走?

    为什么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冲出姨母家陌生的府邸,在倾盆大雨中拼命跑回母亲身边。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泥泞溅满了她的裤腿和鞋袜。

    小扶登秦扑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用尽全身力气,用小小的拳头疯狂地捶打着门板!

    “娘!开门!娘亲!是我!秦儿!”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姨母?”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娘亲!你开门啊!你告诉我!”

    “我不要走!我要回家!娘亲!求求你开门!给我一个解释!就一个解释!”

    “娘——!”

    小扶登秦稚嫩而凄厉的哭喊声穿透重重雨幕,撕心裂肺。

    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

    小小的拳头砸在冰冷的门板上,很快就红肿破皮,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被抛弃的绝望。

    然而,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却终究没有为她打开。

    回应她的,只有无情的滂沱雨声,和门板上冰冷的、湿滑的触感。

    那扇门,从此再也没有为她打开过。

    那个“解释”,也永远地沉默在了那场冰冷的大雨里。

    【回忆结束】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甜羹散发的微弱热气还在袅袅上升。

    扶登秦怔怔地看着碗中那温润的羹汤,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砸在门板上的雨水有多冰冷,拳头上的刺痛有多钻心。

    扶登秦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腕,那里裹着厚厚的夹板,却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捶门时那红肿破皮的痛楚。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图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墨迹。

    扶登秦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湿痕,再抬头看向公孙止时,眼中那孩童般的脆弱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加深沉的、淬了冰的执拗。

    “所以,先生,”

    扶登秦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这次,我一定要去问。不是为了翻旧账,不是为了讨回什么公道。我只是……想试试看,这一次,我能不能……听到那个‘解释’。”

    哪怕,那解释是淬了毒的刀。

    扶登秦也想看看,握刀的手,到底会不会抖。

    帐外吹进一阵凉风,公孙止轻嗯一声。

    他沉静的目光掠过扶登秦苍白却坚毅的侧脸,最终投向帐帘缝隙外那片被泥泞的营地。

    萧春和那辆华贵的青油布马车已然离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公孙止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温热的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秦儿,”

    公孙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悠远,“萧春和此人……”

    扶登秦抬起眼,看向这位如同兄长般引导她的先生。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

    公孙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布,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时空节点上:“她少时,在云山书院,并非如今模样。”

    扶登秦微微一怔。

    扶登秦知道公孙止出身云山书院,那是个超然物外、重才学品性的地方,却从未想过萧春和竟也与之有关联。

    “那时她多大?”扶登秦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

    “初入书院,不过十岁出头。”

    公孙止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想起了什么生动的画面。

    公孙止:“伶俐得紧,也……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

    扶登秦有些难以想象。

    那个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典范、连裙摆沾泥都似亵渎的萧大小姐,与“肆无忌惮”四个字,实在相去甚远。

    “嗯。”

    公孙止颔首,眼神变得悠远。

    “她不爱女红,不喜闺训,一头扎进经史策论里,尤其对《盐铁论》[1]、《管子》[2]这类书,痴迷得很。”

    “夫子授课,她常能举一反三,问出些刁钻问题,有时驳得夫子都哑口无言,气得胡子翘起,她却只眨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毫无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