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槐安
她明显错位变形的手腕上,脸色一沉。

    姜涣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扶登秦!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你再不固定,骨头错位长死,筋脉彻底废掉,你这辈子就再也别想握紧测水绳、挥动堪舆尺了!你还顾不顾自己了?!”

    “我自己?”

    扶登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扶登秦惨然一笑,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我有什么好顾的?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非要改良那个铆钉…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把手札递上去…如果不是我无能…太子怎么会批下那批‘精制品’?阿桃怎么会掉下去?大家怎么会受伤?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啊!”

    谢椒映那句“你拥有的一切原本都是我的”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此刻与眼前阿桃的惨状、断裂的劣质铆钉交织在一起,在扶登秦混乱的脑海中掀起毁灭性的风暴。

    巨大的愧疚感和自我否定像滔天的浊浪,彻底淹没了扶登秦。

    扶登秦将自己钉在了罪人的耻辱柱上,认定了所有的灾难都源于自己的一意孤行。

    “是我害了阿桃…是我害了大家…”

    扶登秦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绝望,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责在啃噬。

    心力交瘁,加上失温、伤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早已超过了这具身体的极限。

    话音未落,扶登秦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紧抓着姜涣衣袖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秦——!”姜涣的惊呼和石岳的怒吼同时响起,帐内瞬间又是一片混乱。

    ……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了很久。

    意识一点点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沉重而稳固的束缚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

    喉咙干得发紧,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

    扶登秦艰难地掀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营帐顶棚,缝隙里透进微弱的天光,已是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扶登秦微微偏头,看到自己的左臂被厚实的白布和夹板牢牢固定着,从手腕一直包裹到手肘。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风雨、断崖、阿桃的惨叫、扭曲的腿、姜涣的宣判、自己崩溃的嘶喊…还有那灭顶的自责…心口猛地一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扶登秦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去看看阿桃。

    “别动。”

    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住了扶登秦没受伤的右肩。

    扶登秦这才注意到,公孙止就坐在她床榻边的一张矮凳上。

    公孙止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常服,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显然守了许久。

    “公孙先生…”

    扶登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桃那边有姜医正亲自守着,用了最好的药,命保住了,也睡下了。”

    公孙止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平静地陈述着,眼神带着安抚: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失血,又受了寒,心力交瘁。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你自己。”

    他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用勺子舀起一点,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先喝点药,温补气血,安神的。”

    那动作,那语气,熟悉得让扶登秦鼻尖一酸。

    扶登秦没有拒绝,顺从地喝下苦涩的药汁。

    喝完药,公孙止并未多言,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外面空气好些,去透透气?我在外面等你。”

    扶登秦点点头,用没受伤的手撑着,慢慢挪下床。因为身体虚弱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扶登秦踉踉跄跄地走出营帐时,她发现雨后初晴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围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驻地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传来工匠们低低的说话声和工具敲击声。

    扶登秦一眼就看到了公孙止。

    他坐在营地边缘一棵巨大的古槐树下。

    树荫如盖,筛下细碎的光斑。

    树下摆着两张粗糙但干净的木凳。

    公孙止坐在其中一张上,膝上摊开一卷书册。

    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癯而坚毅的轮廓。

    公孙止并未抬头,仿佛沉浸在书卷之中。

    但另一张空着的木凳,就安静地摆在他身侧,位置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直射的阳光,又笼罩在树荫的清凉里。

    就和扶登秦儿时多少个她贪睡的午后,醒来走出院外时看见的场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