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复原职
   扶登秦向前一步,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尖甚至还沾染着些许绘图用的石墨铅灰。

    扶登秦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缓缓抚过漆盘中那件久违的官袍。

    指腹下的触感冰凉柔韧,细细摩挲过袍上绣着的、代表江河脉络的水纹线。

    眼眶无法抑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潮红。

    “多谢。”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侍女收好黄纸卷轴,后退一步,向着扶登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正式的恭敬:

    “见过秦工。”

    一句“见过秦工”将她的思绪拉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庆功宴上。

    工部的大宴摆了三天,所有人都沉浸在工程竣工的喜悦里。只有扶登秦坐在案前晃动着手中酒樽,望着酒水涟漪下,幻视的岚工面庞。

    “见过秦工。”

    半醉之际,一蜀锦少年递来一壶酒。

    喝完哪壶酒后,她忘乎所形地在工部醉酒大闹,追打着太子整个工部跑......最后她被人从江边捞起。

    第二日就接到了罢职的文书。

    .......

    扶登秦这三年日夜所想的不是后悔未规束好自己,而是恨自己有抱负无计可施,日夜所期,皆是可以再次着青袍,治水患。

    侍女:“太子有召,望秦工三日内去一趟东宫,共商沧江水患事宜。”

    话毕,侍女退出了书阁。

    扶登秦将水青色巫工袍放好在案前,转身蹬上书阁步梯,从深处翻出一本旧手札,手指一拨。

    扶登秦便翻到三年前自己画的那些新制铆钉。

    书阁窗边的清风吹拂着扶登秦的鬓边,扶登秦指尖在绘图间摩挲,囔囔道:

    “这下你们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次日清晨,官道地砖湿漉漉,马车车辙的印迹朝着东宫方向渐淡。

    扶登秦一根水青色发带盘起墨发,内着金丝纹白雪裳,外穿水青色巫工官袍,坐在马车上,手中把玩着她那根堪舆铜尺。

    堪舆尺尾坠一铃,随车晃动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前驾车的是一个四肢粗壮的弘髯壮士,单手握着四驱马车的缰绳,一只腿翘在马车梯上。

    扶登秦对着壮士道:“石岳,你驾至宣武门,宫外等我就好。”

    弘髯壮士石岳待马车行至宣武门进处百米处时,勒紧了手中缰绳,应答道:

    “行,俺最烦这宫中的规矩,这不让俺带那不让俺带,不进也罢。”

    宣武门前比以往站了更多的卫兵,一位小公公苟着腰,替换了石岳驾车向着东宫行驶。

    宣武门离东宫最近,不出半柱香就到了。

    皇帝身体不好,年前已经退居幕后,让太子理政。

    扶登秦从前议事,都在朝廷之上,这是她第一回来太子东宫。

    马车缓缓停驻在东宫正殿前。

    扶登秦将包袱递给内侍,抬脚跨下车辕,下车后垂眸理了理官袍水纹。

    东宫正门阶前早有宫娥躬身引路,穿过三重朱门,太子的书房隐在一片翠竹之后。

    还未踏入,便听得一声低咳自内传来。

    “秦工到了?”

    太子的嗓音清冷如霜,却带了几分倦意。

    扶登秦敛袖行礼。

    传闻中监国半载便以铁腕整肃吏治的太子,竟是一袭素白常服斜倚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舆图,指尖正点着沧江流域的某处。

    太子眉目如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

    “殿下。”扶登秦垂首,目光掠过他案头堆叠的奏报,最上一封赫然是谢督政的朱批:

    “沧江苦水患久矣,财政年年耗安抚灾民,望天子能出能人匠才援助沧江平峡关。”

    太子似笑非笑地将奏报推至一旁,示意她落座:“三年未见,孤视觉秦工要稳重许多了。”

    扶登秦未接话,扶额掩面,脑中浮现三年前醉酒之际,拿着酒壶追着太子满工部跑,说要为姨母讨一个公道的画面......

    太子并未多提及三年前的事,他从身后的书阁上翻出更多的奏报言道:

    “三年前观星台预言‘洲有水患’,果然不出半年,沧江就发洪,不出一年,沧江又干枯。”

    “如此往复,沧江周边的百姓农事当误还算小事,与之伴随的饥荒、瘟疫才是头疼。两年来谢督政不断上书,希望朝廷派人修筑沧江水利。”

    扶登秦点头示意应道:

    “谢督政所思在理,从根源处理水患,才是正道。”

    太子闻言,嘴角扬起一股经已不可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