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乖乖站着,望着晏姿被黛玉牵着不放的那只手,心中不平,“阿姊若是也这样陪着我,我比黛玉乖得多了!”
闻言,假寐的黛玉立即睁开眼睛,刮着脸颊,“羞羞羞,马上要去外院的人了,还巴着姐姐不放,小心先生笑话你!”
承安生辰比黛玉大不了一月,时常为阿姊的亲近与她怄气,如此一来,黛玉待他也没了兄长的尊敬。
二人不时相对,谁都不肯退步,偏偏承安因性别总是吃瘪的一方。
承安不忿地辩解,“先生才不会笑话我!”
晏姿一边点了一下,“不许吵嘴,我看你们都快病愈了,一个个这样精神,不如去抄书。”
有兄妹两个在旁吵哄哄地,晏姿也看不进去账簿,索性捉了他两个罚坐,谁也不许说话。
彼此面面相觑一会儿,承安忍不住张口,忍住了,又张口,又忍住了,如此再三,他挠着脑袋道,“哎呀,今日的描红还未写呢,我便不打扰姐姐与玉儿了。”
晏姿含笑晾了他半晌,方点头放人。
如此又过了几月满含疑惑,光阴易过,忍抛流光。
林如海特唤了晏姿去,沉吟再三,长叹一口气,捋须道,“前日,你外祖母来信,欲接你姊弟三个往京中抚养,并遣男女船只前来接应……”
晏姿满含疑惑,问道,“老爷先还说,让我们守制读书,怎得又要入京?”
林如海望向别处,不住捋须,又叹一声,“俗语有言,丧母长女不娶,你将要及笄,却无女性长辈操持教养,我又无续娶之意——”
这话愈发没道理了,简直将他先前所言悉数推翻,晏姿定定地望着林如海,目光倏忽又被案上成沓的公文信牍吸引。
思及林如海的职务本分,晏姿忽地惊醒,又灼灼向他看去。
这一来一回,教林如海苦笑一声,又是骄傲,又是叹息,“你呀,你若是男儿,我林家还能兴旺三代!”
晏姿垂眸道,“全赖往日父亲悉心教导之功。”
一切尽在不言中。
晏姿猜测,神都那位欲再下江南,催促如海兴利除弊,填补亏空,以提供队伍南下之资。
自汉朝盐铁官营以来,历朝历代,盐务皆是各方利益争斗之场,可以说年年亏空。
即使林如海乃圣人心腹,敢对盐务下手,也定是九死一生,因此他才急着将子女送到别处避难。
晏姿心中有了成算,林如海也不再掩藏,忧心道,“财帛动人心,我要从那些亡命之徒口中夺食,不异于赤手空拳与虎搏斗,若苍天眷顾,捱过这一年,维持现状,调往别处,若不然,唯有……”以身殉国了。
晏姿心慌意乱,缓缓踱了几步,“难道不能上表请辞么?”
林如海苦笑道,“两头都是深渊,我能做的,只有保全你们,勿随我一同跌下去。”
晏姿心念急转,已有些口不择言,“京中明珠与索额图势同水火,权倾朝野,老爷难道不能托庇其中一人,暂保性命?”
林如海摇头,神情怆然,“圣人年富力强,正是有作为之时,背主之事一旦发作,你弟弟……还有什么将来?”
晏姿只觉头脑一阵晕眩,不由踉跄一步,伸手支在案上。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哭闹声,由远及近,哀呼道,“不可,不可让大姑娘去神都啊老爷,老爷——”
林如海听了,面色顿时沉了下去,怒斥道,“书房重地,何人喧闹?与我拦在外头!”
然则李姨娘毕竟是女眷,披头散发横冲直撞而来,小厮管事们哪敢真下手拦截,众人挨挤推脱,反教李姨娘钻了空子,撞开大门。
只见她冲进来扑在地上,伸手去抱林如海的双腿,哀嚎道,“老爷勿让大姑娘去神都,否则、否则,妾身便不活了呀……老爷,大姑娘是我的命,你难道……”
林如海素来儒雅温和,此时也被她这作派气得头脑发昏,青筋暴突,怒道,“出去,关上门,院子里不许留人!”
人群中尚有几个撑得起事的,闻言忙带了门,将围拢的众小厮往外赶,而后守在月洞门前。
晏姿已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得合不拢嘴,又为李姨娘话语中的意思所震,更受了一层刺激,回不过神来。
林如海深吸几口气,强抑怒气,“你起来,起来说话!”
李姨娘期期艾艾地仰首望他,捏着巾帕拭了拭眼角,又偷眼去瞧晏姿,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晏姿无措地唤了一声,“老爷——”
林如海仰天长叹,悠悠说起往事,“不错,她是你生母。”
当年,林如海与贾敏成婚后,数十年时间无一子降生,好不容易,李姨娘诞下一女,阖家欢喜,唯有贾敏时常自伤。
李姨娘自进府便听下人说,太太是荣国府长女,嫁妆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