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粗黑体标注的、高达八位数的保险金额数字展露在萨芮眼前,“制作方很‘通情达理’,同意冷冻舱环节用绿幕技术补拍。”
她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但是,水上平衡木环节,绝对不能删减——赞助商砸了重金,点名要看他‘湿身’引爆的热搜头条。这是合同里的硬指标。”
激光打印机在死寂的书房里发出单调的吞吐声,吐出修订后的最终版流程表。
新增的备注栏里,萨芮的笔迹如同锋利的手术刀,镌刻下不容动摇的防线:
威亚替身(强制要求:背影及全景镜头)
水温恒定28℃(附加条款:上岸后即时提供滚烫姜汤)
录制期间每两小时强制血氧检测(违约后果:艺人方有权立即终止录制)
墨迹尚未干透,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她们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空气瞬间凝固。
林姐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如闪电般将通告单中某一页猛地抽出,迅速揉捏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了自己手包的深处——萨芮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那被揉皱丢弃的,赫然是决赛夜原定安排的、更加疯狂的消防水枪湿身劲舞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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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寂静被瑜伽室隐约传来的节拍打破。
萨芮推开瑜伽室厚重的隔音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在原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四面巨大的落地镜墙冰冷地环绕,构成一个无限反射、令人晕眩的封闭空间。
在这虚幻镜阵的中央,宋凌赫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节目开场要求的微笑表情。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纯棉T恤,随着他抬手模拟打招呼的动作,悄然滑落一侧肩头,露出肩窝处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瘦削得如同博物馆里古老帆船的残骸龙骨。
汗珠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他凹陷脊柱两侧深邃的腰窝,源源不断地滚落,悄然滑进宽松的运动裤边沿,最终在他赤裸的脚下汇聚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汗水泥泞沼泽。
“这里…转音还是不稳……”
他对着镜中苍白憔悴的倒影低声哼唱着副歌,试图寻找完美的音准。
然而猝不及防的、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他尚不成调的旋律。
他不得不猛地弓下腰,双手死死撑住冰凉的化妆台边缘才勉强站稳,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绷紧泛白,肩胛骨在单薄潮湿的布料下如同濒死的蝶翼,剧烈地起伏震颤。
光滑的镜面清晰地映出萨芮悄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艰难地转过身,脸上挤出极其生涩勉强的笑容:“看,”他干枯的手指用力戳向自己凹陷的、肋骨嶙峋的腹部,薄薄的皮肤下,几丝肌束因为强行发力而显现出短暂而虚假的、一丝丝紧绷的轮廓,“腹肌……线条是不是……回来一点了?”
萨芮没有回答。
她一步步走近,带着凉意的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轻轻抚过他汗湿浸透的后背T恤。
布料之下,李叔艾灸留下的圆形灸斑如同朱砂描绘的神秘星图图腾,烙印在他清瘦的脊骨两侧。
她最终停下脚步,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带着无限重量地抵在了他后背中央那节凸起的、如同孤独山峰般的脊椎棘突上。
“明天录制,”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那微微凸起的骨节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全程跟着我的手势。”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拇指向上,示意你需要立刻补水;拇指向下,意味着我必须立刻叫停录制,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听懂了吗?”
镜子深处,无数个宋凌赫的倒影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顺从。
一滴汗珠顺着他濡湿的额发梢悄然坠落,砸在光洁如镜的瓷砖地板上,瞬间碎裂成八瓣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水花,宛如一场发生在微观世界里的、无声而残酷的雪崩预告。
当宋凌赫最终被极度的疲惫和药物裹挟着,沉入药枕深处时,床头柜上幽蓝的监护仪屏幕,显示着 SpO? 97% 的、令人稍感安慰的莹绿数字。
萨芮在昏黄如豆的壁灯光晕里,缓缓展开了那份被反复修改的通告单。
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力道,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着“水上平衡木”那几个印在纸张上的、漆黑冰冷的油墨字迹。
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仿佛蕴藏着刺骨的寒意和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