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
昨夜初次交锋,他已经看出,傅云祈杀伐果断,寻常托词绝对糊弄不过去。
案上炙肉的香气弥漫上来,牵动着思绪,帐内众人正各自手拿匕首片着炙肉,往口中送。
今夜燕人主将大肆设宴款待卫国来使,总归不是因为殷勤好客,应该是借此暗示燕营粮草问题不大。
张鉴也拿起案上事先准备好的匕首,欲割一片炙肉。
这些事从前都是侍从在做,他做起来并不熟练。
匕首刃身锋利,映着帐内火光,闪过一抹寒芒,张鉴片肉的手一歪,刃身隐没进炙肉里,微微顿了一下,险险碰过指腹。
傅云祈静静看着文官的动作,也不催促。
炙肉有些硬了,张鉴斯斯文文咀嚼一番,放下匕首,将方才思索间打好的腹稿托出,“冬日天寒,河水结冰不好行船,尔等兵临卫都城下,南面州府通晓战局,自当谨慎出兵,因此更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开船运粮……”
卫人多文墨之士,往好了说是文雅周全,用词考究,实际论起来,就是废话连篇。
傅云祈耐心听了许久,终于看到文官铺垫完毕,长舒一口气,正色向他道,
“……僵持下去,只有两败俱伤,燕地不乏土地肥沃之处,风俗民情也为我卫都向往,燕卫若能坐下来商议划分一处边境开市,互通有无,何乐而不为?”
傅云祈一哂,“所以,卫都是打算割让城池,划界而治?”
“边关辽阔,草场遍及,幽都平原开阔不逊中原,我朝陛下感念民生艰辛,发愿修生养息,将军麾下儿郎已阔别家乡多日,难道将军忍心看更多无辜魂灵滞留外乡吗?”
说这番话时,帐内的声浪消下许多,有人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放你的狗屁!狗屁的修生养息!狗皇帝当初克扣粮饷时,咋就没念过什么艰辛?”
当即有人附和,言语间又提到韩公。
韩奉曾是一州之牧,治下州府本是风调雨顺,然而朝中奸佞当道,乱发政令,乱改税赋,重税之下又赶上蛮敌进犯,朝中偏还在这时候压着粮饷哭穷,士族在后方中饱私囊,韩奉率众拼力抵挡蛮敌,终于将蛮敌打退,一众将士的家眷却都在那场战事中丧命。
原以为能得到朝廷抚恤,没想到士族欲壑难填,甩来一笔烂账,最后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动,傅云祈提起酒坛往酒碗中倒了一碗酒,将酒坛往案上一惯。
很响的一声。
帐内安静下来,傅云祈看一眼临近座上的文官,心中发出第一声赞。
刚下战场的武将都带着戾气,暴起时带出的气势能吓裂人胆,这文官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岿然不动,面色如常,倒也算出众。
不过么,他两次说的话都不一样,这所谓的秘书郎,当真是从卫都里光明正大派出来,前来议谈的么?
这样想过,傅云祈朝外使了个眼神。
……
施遥光被几名亲兵带进大帐时,帐内已经恢复平静。
众人和之前一样喝酒取乐,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周身逡巡,有探究的意思。
傅云祈和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卫都官员坐得很近,她知道,这就是昨夜燕人来禀报时说的卫国来使。
绯服官员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施遥光心中一颤。
张鉴。
竟是他来了。
亲兵按着吩咐,将她带到傅云祈身边的空位上,随即离开。
施遥光站在案边没动,心中思索着卫都派张鉴来的动机。不等细想,便看见傅云祈指她,问张鉴,“秘书郎是卫人,巧得很,我这营地里也有一个卫人。”
文官本还自若的神色因来人的到来染上波澜。
傅云祈饶有兴致的看着,片刻后又移向另一边。
她也一样,面对他是极淡漠的一张脸,除了特定时候会多些情绪,也只有此刻出现了另一种从未在他面前展出的神态。
他倒真有些好奇了,卫都城外的那一箭,究竟是有人自作主张,还是,眼前这个秘书郎才是自作主张。
“秘书郎仔细看看,可认得这是谁。”
说话间毫不顾忌扯住施遥光手腕,往空位上拉。
“你!不得无礼!”
文官的神情又变一些,看起来除了阻拦,还有瞒不过人的关切、紧张。
看得人心烦。“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