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骨6

    她出城那日特意找过,城墙一角还能看到火油烧过后的痕迹,即使重新修整过,上面依然残留着黑乎乎的痕迹。

    但是燕军在自己营地里用火油作什么?

    总归不管出了什么问题,眼下都有利于她。

    傅云祈今日不曾带兵攻城,现在看来,营中应该也有不少棘手事务需要他处理,一时半刻他都不会回来。

    最好是一直都别回来。

    施遥光想到刚刚闻见的那阵火油气味,在心中祈祷——最好是燕营大乱,让傅云祈束手无策,然后下令退兵。

    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听上去像是奔着主帐这边来的,值守在帐外的亲兵利落喊了声“将军”。

    施遥光心神一紧,视线立即落向桌上的汤瓶。她的机会不多,不妨铤而走险。

    瓶身带着余温,她隐约有些印象,是清晨新添的。

    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摸住耳坠,卸下最后一颗珠子。

    珠子是空心的,里面装着药粉,这样的剂量,若是投在营中饮水中,会致人腹痛头晕,削减兵力;若投入汤瓶只给一人喝下,就是见血封喉。

    药粉无色无味,洒进汤瓶内,顷刻与瓶中水融为一体。

    水流注入杯中,起先因为倒水的人手不稳,洒出一些在桌上,洇出一块水痕。

    正准备去擦,帐帘忽地被人自外面掀开,阴天沉暗的光洒进来,落在水痕上,水光和心跳一同跃起,随即被武将的影子遮蔽。

    施遥光顿了一顿,没抬头,继续往杯中倒水。

    脚步声踩着水声袭来,余光里瞥见玄甲,那颜色和衣甲的主人一样,存在感强烈到难以忽视。

    杯中毒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她一双眉眼淬在里面,恍然也似剧毒。

    ……

    隔了半日没见,难得再见还是白日,傅云祈看着面前视若无睹的人,歪头多打量了一会儿。

    之前几次看她,要么是黄昏,要么是夜里。

    黄昏里看不太清人,满眼都还是之前未散的血色,只记得刚被俘的卫国公主冷倔得很,拼命竖起一身尖刺,扎向每一个燕军将士。

    ……她现在也还是竖着那身刺,折不断,按不软。

    当然,猫儿似的尖牙和指甲么,利些也没什么。

    这样想过,视线随即落在施遥光被勒红的腕上——看着应该是狠折腾一番,才终于挣脱出来。

    她该庆幸他当时用的是丝帛,若按军中对待真正俘虏的做法,拇指粗的麻绳能捆多紧捆多紧,哪能轻易挣脱,真挣脱了也得脱层皮。

    看这样子,是从他走后就没闲着。

    还是有精神,亏他回来时还想着,这时候进来,能不能把人吵醒。

    “记仇了?”问话时,伸手自然的来勾她手上的杯子。

    卫国公主亲自倒的水,不知是不是和她的人一样,锋利的沁人心脾。

    犀角杯滑过指尖,施遥光作势去抢,但终归抢不过傅云祈,眼见着抓了个空,索性不再动手,佯作出怒意,转身在桌边坐下来。

    心里却紧张,余光一直往傅云祈拿杯的手上瞟,不知他会不会喝下去,会不会有所防备。

    仓促藏于腰间的珠子总像是要滚出来,她小心的调整呼吸起伏,藏住珠子,也藏住隐秘的期待。

    水温隔着杯壁贴在掌间,傅云祈看她眉间蹙起的恼意,又笑出一声,“差点儿忘了,你还和人有个约呢。”

    他半真半假笑着,转着犀角杯,观摩她脸上的神色,“昨儿没见成,如今费这么大力脱身,却又没出去成,生气呢?”

    卫国公主一被俘,营中伤患就突然恶化,说和她没关系,可能么?

    视线一转,落在小窗下的胡床上,啧,看来是他回来的时候不巧,坏了她的好事。

    难怪进来时看到人这么乖巧,敢情是计划败露,在他眼皮底下装样子呢。

    他换了只手拿杯子,用方才拿杯的那只手,挑过施遥光下颌,将人强硬的扭向自己这边。

    施遥光被他大力扳过脸,视线上抬,对上那双霜雪眸子。

    狠狠剜一眼。

    耳边坠子也跟着扫向脸颊,几颗珠子来回撞了几下,发出一串琳琅碎响。

    琳琅声细碎,被帐外营地里各种声音冲散,再落进傅云祈耳中时,已剩不了多少,但碎响余音恍似生了爪子,直往心底抓。

    也不知……等将人押去阵前,箭雨穿心时,她可还会这般勾魂摄魄?

    傅云祈心中不免带出惋惜,再开口却是逗弄着赞叹,“公主天姿国色,难怪美名一直传到北地。”

    毫不意外的看到施遥光抗拒着别过头。

    指间跟着一空,下颌尖儿擦着指尖滑开,像晨间从叶尖儿滑开的露水。

    手上落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却也没勉强,目光顺势从她脸上,转到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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