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神……
这个念头在她意识中浮现,这个世界充斥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却感受不到任何神的存在,一切仿佛都充斥着极度繁华的物质、刺目的光和震耳欲聋的噪音。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迷失和深切的悲悯。这就是未来?这是强大的埃及会变成的样子?这样的未来是好是坏?
她忽然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转身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王子…?】她却发不出声音。
但眼前却是一位少年,他穿着与这里的人一样的古怪服饰,胸前悬挂着的、她绝不会看错——为什么他会戴着千年积木?
他真的是王子?他已经成为王了吗?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穿着奇怪的衣服?
穆特脑海里有很多疑问,少年冲她微笑着,那纯然的喜悦并未受过任何教条的束缚,仍旧保留着稚子般的天真。
他开口了,但她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内心涌来的温柔是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就来自内心“本身”,她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与“我”正在聊天。
穆特彻底意识到这是个梦,或许这是千年首饰带来的预示,也或许这仅仅是个梦——她好像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王子的脸了。
或许他与王子是相似的,但她无法将他当做王子来看待,她能够感受到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身体已经自行向前走去,她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简洁的长袍,身上佩戴着很多饰品,但却都不是她的。两人一同走进了一栋色彩缤纷的建筑,穆特被门口自动开启的屏障吓了一跳,也被这干净整齐的一切所震动。
这个梦的诡异之处也在于她能够听到外界的一切,却不能听到人的声音,就算此时在这间精美的酒馆里坐满了客人,她也依旧听不到任何人声,只能听到他们匆忙的脚步声或是饮料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这里似乎是一处公共的酒馆,很多百姓可以来这里饮食。他们在餐桌前坐下了,写有陌生文字的纸张较硬,不是莎草纸那种柔韧而粗糙的触感,恰恰相反,比石板还要光滑,比莎草纸更加坚硬,那些扭曲在一起的文字传递了另一种文明的存在。
点完单的侍者随即离开,柜台后面能够看到盛放的食物,也能够看到厨房的动静,里面有几个人正在忙碌,很快他们刚点的餐食便被送上来了。
她从未吃过这样组合的面包,但能够闻到混合着油脂和面包的香气,其中夹杂着蔬菜和肉饼还有乳酪似的东西,整体颜色非常鲜艳,底下所垫的纸张不知是如何制成,与方才的菜单不同,看上去轻薄又十分结实。
穆特怔怔地看着盘中鲜艳的食物,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孩子气的羡慕和惊奇——这里的普通人竟然能吃到比宫廷盛宴更精致、更奇妙的食物。但紧接着,作为“神之妻”所受的教育瞬间淹没了惊奇,反涌起一丝冰冷的恐惧: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如果这样的国家想要侵吞埃及,埃及有能力抵抗吗?
眼前的少年正在兴致勃勃地捏起夹杂着蔬菜肉饼的面包,“她”的目光看着他收拢手指,努力张大嘴一口咬下,面包里面的肉饼从他的手间顺溜地飞出,“啪”一下掉回了盘子里。
他愣了一下,两人对视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穆特也正在捧起自己的那一份,小心地咬上一口,入口的面包香味和酸甜口感,肉饼是柔软的牛肉质地,不知这里是盛产牛肉能够提供大量的新鲜牛肉,还是这里已经拥有保存新鲜肉类的方法……能够让这么多人神态如常地吃着新鲜食物,这在埃及暂时是无法想象的。
穆特只在庆典上见过平民,已经不太清楚他们平日吃的是什么食物了,但她或多或少能够猜到,既然王子能够遇到饿死的流民,埃及就还远远不到能够让自己的子民有余力同情别人的程度。
穆特看着眼前的“王子”,他圆圆的脸颊正鼓鼓囊囊地咀嚼着食物,时而神采飞扬地和她说着什么。
心口的疑问呼之欲出。
“你是谁……?”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疑惑的神情。她的意识被猛地拽回,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
穆特骤然惊醒,额上布满冷汗——窗外,底比斯的夜空宁静而熟悉,身下的亚麻床单依然柔软。
那个繁华、喧嚣、没有神明的世界,如同幻影浮现又消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转瞬没入记忆的黑暗,再也想不起一丝区别。
那些声音与香气,大地与天空的震动,一切明明如真实存在。
她缓缓坐起身,拿起了放在枕边的千年首饰,那温热的表面仿佛仍在传递另一个世界的温度,但梦已醒来,她已无法看见。
我是穆特……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