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瑶在席下几乎是屏息等待着,唇角已预备扬起讥诮的弧度。
她笃定,下一刻,便是沈望舒出丑之时。
然而,第一个音符清越而起时,沈望舒的手法便让魏书瑶瞳孔微缩。
只见她右手弹拨依旧流畅如行云流水,至关重要的左手按弦取韵之时,却并非循常理。
该用无名指“打”、“摘”之处,她腕势微转,竟以力道更足、控制更稳的中指,使出“勾”、“剔”之法,于细微处巧妙替代,音色竟无多少滞涩,反因力道充沛,更添几分清越激昂。
在需长时间吟揉的乐段,她亦避开了无名指的虚弱,或以中指压弦,或竟以拇指深按,指法虽与谱载略有出入,却因运用精妙,衔接无痕,生生以迥异的指序。
将这曲《秋鸿》的磅礴气势与高远意境,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
席间原本抱着看客心态的众人,不知不觉已敛了神色,渐露诧异,欣赏乃至沉溺其中。
连太后都微微颔首,目露赞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寂片刻,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与掌声。
魏书瑶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早已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堪的苍白。
她清晰地记得沈望舒初到侯府时,当场抚琴,连最简单的曲子都弹得不成样子。
她预想中的狼狈不堪并未出现,反倒成就了沈望舒又一次的惊艳四座。
可魏书瑶又怎会知道,那是沈望舒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让侯府低看她,满足她不嫁的愿望。
还有一个原因,沈望舒只会给至爱之人演奏曼妙琴声。
台下无尽掌声之下,慕辞攥着茶杯的指尖逐渐收紧。
热茶早已不再冒热气,温吞地困在杯子里,映出他阴沉的脸,汹涌的怒火都被死死压在低垂的眼帘之下。
沈望舒上一次毫无保留展示琴技之时,还是在未成婚之前,她为那人弹奏之时。也是这般娴熟,琴音婉转。俨然看不出左手伴有隐疾。
她琴商极高,能够巧能补拙。但他不知道苏念与沈望舒一样,也左手伴有隐疾。
谢景钰见慕辞这般,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目的达到了。
沈望舒缓缓收手,置于膝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却被广袖悄然遮掩。
她抬手,目光平静地掠过脸色青白的魏书瑶,并未言语,只是向着太后和睿王的方向微微欠身:“雕虫小技,有辱清听。”
“厉害!!”谢婉本就欣赏沈望舒,如此技能加持,自是对她更加喜爱。刚结束就迫不及待鼓掌。
沈望舒望向她,不自觉笑意加深,莫名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太后微微点头,不仅是满足她高超的琴艺,更是对她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所满意。
可最致命的,她是一个寡妇,就算再优秀,也做不了谢景钰的王妃。
甚至太后还有更加疯狂的想法......沈望舒实在不是睿王妃的最优之选。
随后,宴会结束。慕辞匆匆离去,沈望舒本想去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苍华山密道囤兵一事,见他离去,也只能再寻时间。
沈望舒心底里是相信他的,毕竟他早就发觉自己的身份,却也未赶尽杀绝。或许其中有隐情也未可知。
随后,在回沈府的马车上。
芍药兴奋道:“小姐,今天真是解气!看看魏书瑶那张脸,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她以为小姐左手隐疾不擅琴技,谁知道小姐当年,是不屑给她展示。”
“你等一下...”沈望舒疑惑道:“我以前便有左手无名指无力的症状?”
“是啊。”芍药如实回道:“小姐怎么会这么问?”
“无事......”沈望舒只是有些意外,自己虽然和她一母同胞,没想到竟还有这个共同点。
......
回到府里,直到深夜。沈望舒提着那盏小小的风灯,前往树林深处。
夜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她心中沉郁,只想着尽快赶到那处隐秘的所在。
那座她亲手垒起、无名无姓的孤坟。坟里没有尸骨,只埋着她父母生前留给她的那半枚羊脂玉佩,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偷偷祭奠、寄托哀思的地方。
他们被冠以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她连为他们立一块刻有名字的墓碑都做不到。
沈望舒每每坚持不下时,就会来此,对着这空坟寄托思念。
在外人眼里,沈望舒独立坚韧行事果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脆弱缺乏安全感。时常在无人的深夜忧愁郁结,独自神伤。
然而,当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手中的风灯“啪”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