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摇扇踱来,为首一人挑眉笑道:“我当是谁在此,原来是沈小姐。怎么,一届女流也教起投壶之道了?”
另一人接口,语带轻慢:“女子之责,无非针黹女红、相夫教子。沈小姐虽出自翰林清贵之门,但于此等游戏之道,又能教得明白什么?”
几人交换眼神,笑声渐起。他们早听闻沈望舒以寡妇之身力争和离、自立门户,心中鄙夷,只道她不守妇道,但碍于其父沈修瑾在朝中地位,未敢直言,字字句句却皆透出轻视之意。
沈望舒面色平静,将小皇子轻轻护于身后,迎上众人目光,徐徐道:“诸位公子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女子可持针线,亦可执箭矢;可理内帷,亦可知天下。绣工闺训我能做得,策论骑射我亦能习得。却不知各位公子,可能做得女子所能之事?”
众人一时语塞。当中一人嗤笑:“强词夺理!男尊女卑,自古皆然。女子纵有才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沈望舒不再多言,自一旁箭筒中取过一支箭矢,却看也不看那投壶,只继续直视几人,手腕随意一扬......
只见那箭凌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铮”的一声,正正落入数步之外的壶口之中,余音微颤。
全场霎时寂然。
沈望舒方才转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了。只是世间之事,从无‘理应如何’,唯有‘能否可为’。诸位公子以为呢?”
几位世家子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小皇子却在此刻挣脱出来,拍手欢呼:“沈姐姐好厉害!”
正当几位世家子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之际,忽闻一道清亮威严的女声自廊下传来:
“好!说得好!投得更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谢婉,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唇角含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几位面色骤变的公子。
长公主谢婉便是定国公的未婚妻,虽然名字带“婉”,却和温婉贤良无半点关系,平日最爱武刀弄棍,
“本宫远远瞧着热闹,原以为是少年人嬉戏,不料竟听了这么一番高论。”长公主行至沈望舒身侧,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那几人,“我朝女子,可吟风弄月,亦可仗剑策马;可执掌中馈,亦可经纬天下。何时轮到你们几个小子来划定方圆,妄论女子该当如何了?”
几位公子顿时神色惶惶,额角见汗,方才的倨傲之气荡然无存,慌忙躬身行礼,连声道:“殿下息怒!臣等......臣等失言,绝无轻视之意!”
“既知失言,还杵在此地作甚?”长公主语气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莫非还要本宫设宴,再听你们的高见不成?”
几人如蒙大赦,又羞又惧,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全。
长公主这才展颜,亲手扶起沈望舒,温和道:“快起来。你方才那番话,那一下,痛快地很。”她又低头摸了摸小皇子的脑袋,“宸儿今日倒是寻了个好师傅。”
小皇子谢景宸欢喜地拉住长公主的衣角,雀跃道:“皇姑母!沈姐姐可厉害了!”
沈望舒心中暖流淌过,恭谨回道:“殿下过誉,臣女愧不敢当。只是据理而言。”
长公主颔首微笑,目光深远:“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就需要女子来据理力争。今日你做得很好。”
长公主见那几位世家子弟仓皇离去的身影,脸上的威严渐渐化为由衷的欣喜。她再度看向沈望舒时,眼中已满是欣赏与热切。
“好准头!”她抚掌轻笑,步伐轻快地走近,“本宫许久未在宫闱之内,见到如你这般,不仅言词犀利,手上更有真章的女子了。”
她话语中带着一种觅得知音的欢愉,竟毫不避讳地拉住沈望舒的手,轻轻拍了拍,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明艳的笑容里掺入一丝无奈的阴影。
“不瞒你说,见你如此,我真是......既羡慕,又欣慰。”长公主轻叹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诉苦的意味,“自幼母后便时时耳提面命,说公主金枝玉叶,首要的是仪态端方,性情温婉。什么骑射、刀棍,统统被斥为粗野之举,不合身份。”
她目光微移,望向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嘲弄。
“我甚至讨厌我的名字——‘婉’。这个‘婉’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我要柔顺、要婉约、要安分守己。它困住的岂止是我的喜好,仿佛连我的魂魄都要被拘在这‘温婉端庄’的模子里。”
“有时我真觉得,困住我的,又何止是一个‘婉’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若是我能像郑缨一般就好了。”谢婉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好想她,好想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