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辞的眉峰骤然一蹙。
“您说的对,孤身陷阵,危机四伏。”沈望舒开口,声音却清冽而坚定,目光灼灼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殿下布局精妙,杀机四伏,若按常理,白子必定十死无生。”
她话锋一转,指尖点在那枚突兀的白子之上:“但定国公可曾想过,若这枚弃子,并非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势呢?它在此处虽必死无疑,却恰好卡住了黑棋外侧大龙唯一的,也是最隐蔽的一口气。
她的手指缓缓划出,将外围几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散落白子与这枚弃子遥相呼应:“置之死地,而未必不能后生。这一子落下,看似愚笨,却将这盘死局,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微光。”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明亮:“棋局如朝堂,瞬息万变。未到最后一刻,谁敢预定输赢?定国公教导拨云诡谲,在下谨记。但定国公忘了,拨云诡谲之局,破局之法有时正在常理之外。”
“勇敢若无知是愚钝,但知难而退也绝非唯一的选择。”
“只要有一线希望,再难的局,也不会放弃。若因惧怕而不敢落子,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成王叛乱,您与圣上势单力薄,世人皆言成王会胜,可结果呢?”
慕辞沉默不语。
“世人皆言必输之局,也会有转机的可能。”
慕辞紧紧盯着棋盘,那枚他先前抛弃完全忽略的弃子,经她一点拨,竟真的与外围残子隐隐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反扑之势!
虽不足以立刻翻盘,却已让固若金汤的黑棋大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这需要何等犀利的眼力和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胆魄。
慕辞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放下一直捏在指间的黑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他再次看向她时,似乎这才是真正从内而外认识这个人。
“看来,不是猛虎吞羊,而是蛟龙入海了。”他声音低沉,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只是这海,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冷。”
“那便......”沈望舒毫无退缩之意,平静回应道:“搅动它,直至水落石出。”
沈望舒说完,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室内沉滞的空气却未因那盘棋局而有所动容。
“等等。”慕辞的身影从后面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望舒脚步顿住,并未立即回身。
慕辞依旧坐在棋垫上,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挺直的背脊上,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所以你费尽心思顶替沈望舒的身份,果真是为复仇吗?”
这话问得直接而锐利,撕开了所有可能的伪装,将最核心的疑点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沈望舒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她没有躲避他锐利如鹰隼的视线,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乱,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是。”她回答得异常干脆,声音清晰而坚定:“抱歉,我当时是对你有所隐瞒。”
慕辞很意外,她竟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没有狡辩,没有迂回,如此坦荡。
然而,沈望舒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洁白如玉。倒也误打误撞地戳中慕辞的喜好。
她走上前,将瓷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棋枰一角,与那冷硬的棋子形成一种突兀的对比。
“殿下背上的鞭伤,”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却依旧平稳,“用的是军中烈性金疮药,虽见效快,却易留疤,且每次换药如再受一次刑。这是‘雪凝膏’,解毒生肌的效果更好,能少些痛楚。”
转身之际,沈望舒说道:“你不问我的去处,我也不问你的来路。如此......便是扯平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一句,也不看他是何反应,这一次,真正转身离去。
慕辞独自坐在原处,目光从她消失的门口,缓缓移回到那枚素白的小瓷瓶上。
殿内死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瓷瓶,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波澜。
......
沈望舒离开定国公府,先一步回沈府看望母亲。
她如今的身份尴尬,虽是归家,却并非待字闺中的小姐,而是拿着放妻书归家的寡妇。这份“自由”是她耗尽心力才换来的,但在某些人眼里,却只是可供嘲笑的污点。
刚踏入后院,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便凉凉地响了起来:“哎哟,我当是谁回来了,原来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大小姐呀?”
沈望舒抬眼望去,只见父亲的宠妾柳氏和她的女儿沈沐宜正坐在廊下吃着果子,两人穿着鲜艳的绸缎。柳氏用帕子掩着嘴角,眼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苏念未顶替沈望舒之前,便是软弱可欺的性子,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