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鼓


    像是为了缓和她心中的沉重,她试着笑了两声,然而笑声干哑又枯涩,像砂纸划过玻璃般刺耳。

    云笙痛苦地闭了嘴,她看着女孩珍惜地吃完饼馕,满怀感恩地向自己道别。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隐约的声响被隔绝在外,云笙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木床上。

    自愿献祭。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扎进她的脑海和心脏。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怀抱着的是享受原始社会没有996的压迫,希望能给这个原始蒙昧的世界带来一丝先进文明的曙光;她到地之角遇到阿布族,看到知识的壁垒隔阂出阶级的鸿沟时,她想的打破知识的垄断,带来公平公正的生存权利。

    可是这两次,都以差点魂归西天为结局,那这次呢,这次她还要淌进这样的浑水里面吗?

    云笙不知道,她觉得脑袋很乱,她要好好想想,可是一闭上眼,小女孩那亮得惊人的、充满向往的眼睛,与那人皮鼓的鼓面重叠交织在一起,让她心脏一阵剧烈的绞痛。

    就算找到圣山回去,午夜梦回时,这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和那面人皮鼓,会不会成为她灵魂上永远洗不掉的烙印,她难道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走向名为神圣的死亡?

    在她茫然思索间,忽然耳边传来痛苦的呻吟,云笙睁开眼,骤然对上阿墨那一双迷茫的冰蓝色眼睛。

    阿墨悠然醒转,他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致,沙哑地询问,“笙笙,这是哪里?我们安全了吗?”

    面对阿墨的询问,云笙一时难以将这复杂的局面简单解释,她只简短道,“我们已经安全了,阿墨。我们离开了地之角,这里是雍古族,据祂所说,这里是离圣山最近的[门]。”

    说到这里时,迷茫和良心的锤炼挣扎,让她不由抓住阿墨的前肢,像是在汲取力量一般,“阿墨,你知道吗,他们竟然用人皮做鼓,并且觉得那是一种荣耀...你说,我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不做吗?”

    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套住了脖颈,“阿墨,我现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他人的生命,和我们的生存。”

    “笙笙。”阿墨身上逐渐褪去兽型,变成成年男人的模样,他反握住云笙的手,“我明白的,生命是重要而难以取舍的东西,如果是我,我会愿意用我自己的生命换得他人的存活,可是——”

    可是如果天平的两端,有一端是笙笙呢?

    他话语一顿,因为他忽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从前是只猫的时候,想的都是人的事,不想看到人受伤、死亡,就算是流浪的时候有人用石子砸他他也不曾改变那样的心情,可是他现在成了人,想的却是不希望云笙受伤。

    他这样想着,可是喉咙滚动着,却迟迟吐不出这句话,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好像失格了。

    不知道阿墨想要“可是”什么的云笙却好似忽然被一柄重锤敲醒,阿墨也有这样的觉悟,同样都是鲜活的生命,她生命的重量,难道要比刚才那样的女孩的生命更重吗?

    好吧,就算是以卵击石,既然这些人认定她是神使,就好像她和雍古族人之间有了微弱的连接,这连接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愚昧无知的信仰葬送他人的性命。

    信仰当然是可贵的,可如果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信仰,而忽略了自己作为人存在的主体性,那么这样的信仰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斩断他们根深蒂固的对神灵的完全依赖思想,要让他们从对神灵的完全依赖,转变为一种企盼或是期待,所以当务之急,是让他们劳动起来,不再落入虚无的思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