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焉隅虚虚一抬手,示意她起身。
“火何时起的?”
“回殿下,快近子时,奴家出来后听到了打更声。”
“起火之时,你在何处?”
“在前堂。几位贵客要听曲,邱妈妈唤奴家去弹琵琶。”
这些在他问话前,宁朝早已细细回禀过了。真伪倒也不难查证,他眼风淡淡一扫,宁朝便会意,悄步走向不远处的人群相请。
“是谁最先瞧见走水的?”
“回殿下,是奴家。”
九娘心中澄明如镜,这一点作不得伪。李焉隅随意寻个枕鸳馆中人一问便知,遮掩反倒落了下乘,更无甚作用。
李焉隅抬眸看她,月光在他眼底流转成清浅的霜色:“仔细说。”
“是。”九娘斟酌着词句,谨慎道,“奴家今日不知怎的,抚弦时总觉心神不宁,接连弹错了几处音律。害怕惹了贵人们不悦,一曲终了,便想调一调弦,抬眼时正瞧见后堂透出火光。起初还当是烛火晃了眼,待调好弦准备再弹,却见那火光愈发明亮,这才惊觉是走水了。”
这话倒也算不得假。她今夜确实心绪纷乱,指下频频出错。
谢攸静立月下,素衣被夜风拂动。他垂眸听着,眼睫在清辉里投下浅淡的影,仿佛敛入半阙未尽的曲。
李焉隅微微颔首,广袖轻抬,流淌的月华便在他腕间一转:“后堂平日里,可有人值守?”
“白日是有的,若有客人需备酒菜,后堂须得时时伺候着。到了夜里客人都饮得醉了,便只留人洒扫,再不留人了。”
“老鸨当时在何处?”
“这个,奴家确实不知。今夜除了让奴家弹琵琶那一面,再未见过邱妈妈了。”
话音方落,宁朝已踏月而归,衣袂间沾着深宵的寒露,步履却稳如磐石。他身后跟着几位华服男子,方才在雅阁中听曲时还言笑从容,此刻却如惊弓之鸟。李焉隅漫不经心一瞥,竟瞧见几张熟面孔,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伏跪在地。
姜墉立在不远处,瞧见这个光景,当即跪地请罪,声音里带着几分惶然:“殿下恕罪,微臣御下无方,回头定当严加管教,还请殿下责罚。”
李焉隅无意多言,更不愿与这些“贵人”扯皮,只将目光淡淡投向那几人,问九娘:“可是他们?”
九娘眼波在几人间飞速地轻掠而过,轻声道:“回殿下,正是。”
月华无声流转,李焉隅缓步上前。他冷笑一声:“为官的寻欢被捉该是什么惩处?你们柳承府当真是好做派。”
几人喏喏不敢答。
顿了顿,李焉隅问:“发现走水时,你们在做甚么?”
跪伏几人面面相觑,面色灰败如经秋残叶。他们平生别无他好,唯爱枕鸳馆九娘的琵琶清音,偶来“小酌”几杯,原当是浮生偷闲。不想今日难得听曲,竟撞上走水之祸不说,还惊动了这位殿下。
莫非真是流年不利,命犯岁星?
一人抖着声道:“回殿下,微臣、微臣在听曲。”
“她当时在作甚?”
那人顺着李焉隅的指尖望去,见指的是九娘,忙道:“九娘一曲终了,说弦音紧了,要松一松。我等正在吃酒,就听见她惊呼走水了。”
倒也与九娘所言吻合。
李焉隅略一沉吟:“你们逃出来时,火势可蔓延到前厅了?”
“大、大抵还没有……”
李焉隅眉峰微蹙:“大抵?”
说话那人慌忙叩首,额间触及冷硬的青石板:“殿下恕罪,当时场面混乱,微臣、微臣实在记不真切了……”
当真不成器。
李焉隅恨铁不成钢,蹙眉愈深,素来含笑的眸中此刻不见半分暖意。他正凝神思忖接下来该从何处问起,却见宁昼步履匆匆地归来,衣袂挟着夜露的湿意。
早在谢攸单独询问九娘时,宁昼便被李焉隅遣去查探了。此刻看见他的身影,李焉隅却无端心下一沉,生出几分不安。
宁昼急急赶回,在李焉隅面前弯腰驻足。他顾不得把气息喘顺,上气不接下气道:
“殿下,逃出来的人里没有老鸨。属下认认真真地问过了,枕鸳馆中人,自起火后,都没有再见过她。属下也去周围都查过、问过了,也都没有见到这个人。她、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