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几乎用尽全部气力才写下的字:
“非攸之过……”
谢攸的指尖悬在那墨迹之上,微微颤了颤,终是未能落下。
沉默在一间房里蔓延,良久,谢攸哑声道:“多谢。”
柳执因本能地想要说些刻薄话回敬,可一抬眼,却对上了谢攸面具下的眼。那眼睛太过郑重认真,竟让他一时语塞。满腹的讥诮在喉间打了个转,终究无声无息地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应和。
静默片刻,他复又开口:“我会在柳承府停留一段时日。”
言下之意,是要留下来一同查案了。
谢攸没应声。他拉开椅子,在一边坐了下来,将柳悯修留下的笔记又细细读了一遍。
那些关于毒药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若不是柳悯修当年将药材一一剖析明白,他几乎记不起当年害死书院学子的毒药究竟是如何制成的。
而他看着柳悯修的笔记便知道,眼下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依照这些记载,将毒药重新配制一遍。
可是,这具体的工序、药材的先后顺序,以及更精确的配比,都需要反复尝试。若有柳执因从旁协助,自然是事半功倍。
然而……倘若他们的对手当真势力庞大,且至今仍潜伏在暗处,那么此举无疑是将柳执因也拖入险境。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句“非攸之过”,墨迹早已干涸,却仿佛还带着老师当年写下这句话时的温度。
老师已经病故。他实在不愿再将柳执因牵扯进来。
谢攸一抬眼,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柳执因抢先开口打断了思绪。
“父亲临终前,始终放不下这件事。”柳执因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锋利,“这是他的遗愿。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谢攸于是又沉默下来。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纸缘,下意识随着思绪将攥紧手指,可垂眸发现手上握着的是这些纸,又倏然间松开。
然而柳执因显然并不打算与他商量,也无意求得他的同意。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他已起身向外走去了。
容斟和见状,微微一笑:“我的任务既已完成,也该告辞了。”说罢,他也不等谢攸应声,便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门外的日光中。
谢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忖:这便是他送的第三份礼物么。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一声轻叹逸出唇畔。谢攸缓缓起身,将柳执因带来的手稿整齐地置于案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昨晚自己细细梳理的线索,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夜。
九娘自述以前并未见过买家,只在枕鸳馆中弹琵琶度日,对一切毫不知情。
可谢攸猜想,那个在暗室里等待她的人,或许正是那位买主,抑或是与买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人应当权势不小,所以九娘说出“不要让他等急了”,那些大汉才会有所顾忌,周涣也因此逃过一劫。
枕鸳馆迷雾重重,其中的蹊跷自不必多说。谢攸思来想去,觉得这一切的突破口,或许就在昭宁元年。
九娘说,她是昭宁元年从韫州被卖到柳承府的,之后便进了枕鸳馆。
……为何偏偏是昭宁元年这个时间?
谢攸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悯修的笔迹上,忽然想到:毒药是昭宁二年下的,那么昭宁元年,就该开始制药了罢。
那自己昭宁元年,又在做什么呢?
他将脑海中的记忆细细梳理,却发现关于那一年的踪迹模糊不清。无论是与柳悯修、柳悯修,还是谢檐礼相关的回忆,都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在京城,左右绕不过这些人。若仅是记忆受损,只要顺着一条引线慢慢的追溯下去,也能找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可谢攸将脑海里的记忆百转千回地刻舟求剑,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心中冒出了一个有点荒谬又有些确定的猜测。
……他会不会,那时候并不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