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雪(四)
,若无此祸事,日后也或是朝廷的肱股之臣。父皇原定在柳承府建一座文书阁,作修书之用,以彰盛世,显天家威仪。工部反复勘测多年,户部的银两也已经拨备,吏部亦将官吏调用妥当,前后筹谋数载,只待择吉日动工,却在最后一刻,被我拦了下来。”

    李焉隅停顿了片刻。

    “那时我并不确定父皇的心意。毕竟文书阁,是他念想了许久的心愿。而盛世修书,更是名垂青史的大功之事。于是我先去试探容斟和——彼时也确实案件牵涉过深,不宜再进一步了——只说为免打草惊蛇,不如先建起高台安抚世人,蒙蔽朝臣,再行暗中查证之实。他竟也没有反对,与我一同入宫,劝服了父皇。朝臣反对者自是众多,奏疏就像雪片一样,可父皇既已决意,他人又如何能动摇?不过几月,归鹤台便开工了。”

    再后来的事,谢攸自是知晓。

    那新起的高台,在建成当日,于万众瞩目之下,轰然倒塌了。

    “台子倾塌时,一点星火在初春连了天,烧了整天整夜。当年鹤鸣书院的那场火……也是烧了一天一夜。是以一时被按下的鬼怪之说再度甚嚣尘上,皆道是学子亡魂作祟,怨气难平。父皇拿不定主意,不知书院旧案还该不该继续审。是容斟和说,能安亡魂的,唯有高台与香火,真相与人心。这样声势浩大的‘作祟’,若没有平息之策,仅仅死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句话出口时,看向谢攸的眸光也依然是很安静的。

    谢攸却在这平如水的注视下,骤然明白了那“一个人”究竟所指为谁。

    他心下一阵空茫不知所起,面上却未显露出分毫,只微微垂下眼睫,任由那一点寒意从心头蔓延至指尖。

    李焉隅并未停顿,续道:“父皇本不愿再将此案交于我手。眼下它已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显案,即便不是我,也多的是人争着抢着请查。又是容斟和。他说,归鹤台既已焚毁过一次,恐有煞气徘徊不去,而我有司灵之能,若真有作祟之事,或可安抚怨魂。”

    谢攸闻言,却是怔了一怔。

    容斟和种种举动,不仅是在推动书院案查下去,更是要让这件案子落在李焉隅手上。此举极为眼熟,他不由又想起方才在这间屋子里,容斟和轻飘飘的那句,“于书院案有助益”。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容斟和非要让他和李焉隅都参与进来不可呢。

    “容斟和……”如此想着,谢攸便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流转过一遭,却没觉出什么意味来。

    李焉隅颔首,目光掠过窗外的细雪:“我确实从未看透他,也不喜欢他。但是在归鹤台与书院案此两事上,他的确屡次出手相助,否则今日局面如何尚未可知。他手中另外两案的信息,也常常会遣人递与我知会一声……又或许,他帮的并非是我。”

    话到末尾,他竟似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案头一盏将尽的烛火将他的侧颜笼在一片昏晕里。

    “这朝堂之中,人人皆有私心。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水落石出、一世心安。他意图何在,随他去便是了。书院案发生时,他尚且未曾入朝为官,我去年所查种种,也确无一事与他有所关联。”

    谢攸听罢,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沉吟片刻,又道:“鬼神之说太过玄渺了,归鹤台坍塌,定是人为。如此说来,我们从归鹤台旧址查起,线索应当更明朗些。”

    李焉隅道:“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可是——”

    略一停顿,目光落回那张容斟和所书的字笺。入目是一行清劲的小字,写着一处地址,离他们落脚处不远,正位于柳承府境内。

    他抬起眼,眸光清冽如破冰之溪,指尖将纸张遥遥一指,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而玩味的笑容。

    “我如今,却忽然有些好奇这位容指挥使送来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