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谢攸看着他凝神诊脉、施针、留下一张张药方、事了拂衣去。
直至有一回,雪后初晴。李焉隅行医后回到官廨,日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肩头,侧脸沉静如水中玉。谢攸忽然问他:“那些未曾遇见你这马车的人,又当如何?”
李焉隅垂眸良久,忽然安静地笑了一下。
他说:“我见众生,唯救一人。”
能做的不过尔尔,尽心力而已。
那时谢攸想,李焉隅这样的人,是不会被困在一隅朝堂里的。
他合该行走在山川湖海间,眉目清朗。他该做他所想之事,成他所愿之人。而非处于这权势林立的罗网之中,即便倏忽而过,羽翼也不免沾染几分尘嚣。
何况一介仁心医者,要与玄镇司为伍。
谢攸微微动唇,却不知话该从哪里起。抬眼望向窗外,深静的雪夜亮起一点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将他的心拨乱了方寸,拂了一身还满。
可究竟拨乱了什么,他却无从得知。
心下正一阵苍苍莽莽,却听得李焉隅的声音轻轻响起,雪落竹梢:“我方才见过陆宥青了。他……算是我的故旧。”
语声稍顿,似是斟酌了一下,继而更正道:“是我故旧的故旧。”
谢攸从不曾听他提起往事,又素来是“你不言我便不问”的性子,闻言便将满心苍茫大雾悄然拨去,静待下文。
李焉隅看了他一眼。
“我尚未有记忆时,母妃便离世了。彼时三哥夭折,皇后终日以泪洗面,父皇便将我送去她膝下抚养。起初那几年,皇后待我很好。后来,她有了自己的骨肉,便是如今的太子。自那以后,她处处提防,唯恐我的存在,会对太子不利。”
他没明说,谢攸却知道这是为什么。
自古以来立储,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先前虽育有一子,即他方才提到的“三哥”,却没能活过周岁。
李焉隅在宫中行五,而昭宁帝前四子皆早夭,故而纵使他并非皇后所出,寄养其膝下,也算得半个嫡长子了。
“那年我五岁,皇后不许我读书识字,说要等太子到了年纪,再一同入文华殿进学。宫人内侍也被勒令不许与我亲近,我终日无所事事,后来,无意间发现了一条出宫的路。”
“在宫中没有人管我,我便经常溜出宫去。其实也没甚么可玩的,只是宫外能见到些字。我便记下那些字,回宫后摹在纸上。十岁那年,太子到了进学的年龄,可皇后仍然不许我读书。我便又溜出宫去,走进一间酒铺,在那里遇见一个书生。他点了‘秦淮春’。‘秦淮’二字我没见过,就悄悄记下,却被他发现了。”
“他问我在做甚么,我说识字。那日他吃醉了,赠我一册《大学》。书中字句我多半不认得,可我一直看,看到会写为止。后来上街打听,知道他是上京赴考的举子,住在鹤鸣书院,我便去寻他。他……约是惊讶罢,便许我每日去一个时辰,教我读书。如此一月。”
“一月后,他春闱落第,要离开京城。临行时,又给了我一册书,说下次再相见,要考我学问。正因那月所学,后来在父皇面前问答,我答得虽不算好,却没露怯。父皇这才想起我还没读书,让我入了文华殿。”
“我一直觉得,那书生落第是因为教我,耽误了功夫。所以下一科春闱,我不敢去打扰,只想着待他考毕,再去践当年之约。”
他抬眼看向谢攸,眸中映着一点烛光,微微摇曳。
李焉隅忽然没由来地想,这些往事,他原是向眼前这个人提起过的。当年这些事太沉,而他无人可说,憋闷在心里,久而久之,压垮了他的精神和身子。
后来有人治好了他,他就只能抓住眼前这一点救命稻草,拼命倾诉。
彼时,决意要离去的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拒绝他近乎胡闹的跟随。
只是那人已经不记得了。
“后来呢?”谢攸看他止了话音,轻声问道。
“后来,”李焉隅顿了一顿,良久才续上前言,“书院案发,他死了。”
星星点点的烛影在他眼中倏然沉寂下去。
“我也没能等到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