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并未伸手去接。他凝视着容斟和,淡淡道:“容大人应将此物交予晋王殿下。”
容斟和唇畔的笑意深了些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见那位他口中所提之人。
“是啊。”他轻声道,“只可惜,晋王殿下大抵是不愿让我单独见到你的。”
不待谢攸回应,他已将令牌置于榻边,又留下一张字笺。谢攸余光扫过,见其上写着一处地址。
“还有两份礼。”容斟和已踱至窗畔。寒风随着推窗的动作涌入,他回眸望来,眼尾轻弯,对着谢攸眨了眨。随即身影一闪,轻盈地掠出窗外,唯有一句话悠悠而落。
“在途中了,先生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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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李焉隅独坐上首,看着窗外雪势渐浓,絮絮扬扬,落个不休。他不由地想起宁昼方才在屋中所言,心下暗叹此人果真是张乌鸦嘴。思绪飘远间,竟无端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惆怅。
不知那人此刻如何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心中仿佛被丝丝缕缕的无形之物缠扰,愈收愈紧,教他不自觉凝起一片郁色。
面上却还端着笑吟吟的架子,待姜墉领着众官员行过拜见之礼,李焉隅只轻描淡写道:“宴席便免了罢。朝中尚有大案未结,艰屯之际,不必虚礼铺张。”三言两语便将人都遣散了去。
堂内重新静了下来,唯闻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轻响。他正欲寻陆宥青问话,却一转身,就见那人早已端端正正静立一旁,不知道默默侯了多久。
“陆御史。”李焉隅轻声唤道。
却见陆宥青应声上前,竟朝他深深一拜,俯身及地。
巡抚御史虽官职不算高,然则受命于天子,行至地方,百官无有不敬的。照理,无需行这样重的礼。
李焉隅收了笑意,微微蹙眉,上前几步伸手欲扶:“陆大人不必如此。”
可这一扶,竟没有扶起来。陆宥青依旧以面贴于地,纹丝不动,只有一句闷沉沉的话自下方传来,字字认真:
“要拜的。”
李焉隅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自幼久居深宫,虽为皇子,却寄人篱下,尝尽冷暖。后来随忌虚白四处走动,又远离朝堂,甚少过问宫中之事,也从未立下什么显赫功业,更不曾受过谁这般郑重其事的大礼。
这些年来,唯一与他名字牵连的,便只有一桩悬而未决的书院案。
可书院案至今迷雾重重,不曾昭之于众。
他下意识想再细看一下陆宥青的神情,或能从那张脸上辨出几分旧日的痕迹。可对方俯首贴地,执礼极恭,竟什么也窥不见。
李焉隅只得轻声一叹,语气里带了点无可奈何:“本王命你起来回话。”
陆宥青略一迟疑,终是依言起了身。
李焉隅静静端详他片刻,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并无相识之感。于是他眉梢一挑,温声问道:“为何行此大礼?”
话音才落,却见陆宥青又一次屈膝,直直跪落于地。
这才听他道出一段往事。
原来他有一知交故友,二人情谊深重。昭宁二年,故旧春闱高中,可家中母亲病重。陆宥青恰好落了榜,是以先行返家替他照料,让好友在京安心备考。
岂知京中再传来的,却并非金榜题名的喜讯,而是友人惨死于书院案的噩耗。
陆宥青咬牙苦读,终入翰林,再进都察院,只为有朝一日能查清此案,让故友不再死得不明不白,讨一个真相。可他人微言轻,书院案又早已成为京中逆鳞,这些年来,他始终未能等到一个时机。
直至李焉隅请命,重查此案。
“微臣与故旧……皆承过嵇先生恩泽,当年一同立誓,他日不论是否得志于朝野,纵使权微力薄,也当做嵇先生那般的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陆宥青声音微哽,却字字清晰,“因此,微臣绝不相信,书院案会是嵇先生所为。”(注1)
他口中的“嵇先生”正是鹤鸣书院的主人,最后被诛九族的富商,嵇慎。
李焉隅默然片刻,缓缓俯身,眉宇间不见半点嬉笑之意。他看向陆宥青,开口声音微哑:“你那位故旧……叫作什么名字?”
陆宥青抬起脸,眸光灼灼,如雪夜灯火,明澈而坚定。
“回殿下,他名唤晏亭,字云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