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四)
。

    那是种落入尘埃的难过。

    他想,柳悯修,大约再也不会认他这个学生了。

    日影彻底沉了下去,天地间一片苍茫。下人们屏气凝神地退出了厢房。

    谢攸仍倚门立了许久,轻轻一叹息,离开了这间让他心绪纷乱的屋子。

    他心神不宁,在晋王府曲折的回廊与院落间,不辨方向地走着。原本想去李焉隅的药圃静一静心,抬眼却发现,竟是走到周涣养伤的僻静别院里来了。

    既已至此,便去看一看罢。

    谢攸推门而入,见周涣正倚在床上,似是闭目养神,闻声睁眼。见是谢攸,他眸中倏然亮起一点微光,像是寒夜中骤然划过的星子。

    但那光亮也仅是一瞬。

    旋即黯淡下去,悄无声息地寂灭了。

    谢攸反手将房门虚掩,轻声道:“我来看看你的伤。”

    周涣没有动,任他卷起衣袖,解开襟口。伤处已好了许多,隐隐有将愈合之势。

    “恢复得不错。”谢攸收回手,替他理好衣襟,“再静养一两日,便可下地走动了。我另开一张方子。”

    说罢正欲起身离去,袖口却传来极轻的牵绊。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只见周涣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袖。

    “为什么要救我?”周涣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几乎散在风里。

    谢攸静了片刻,轻轻将袖子从他指尖抽离了出来:“你的伤未中要害。即便我们不出手,也不至危及性命。”

    哪知话音落下,周涣的眼眶霎时红了。他肩头颤抖,只有眼泪无声地砸落。

    周涣仰起头,避开了谢攸的目光,盯着屋顶,哑嗓问:“我小弟,是不是替我死了?”

    谢攸没有说话。

    周涣顿了一顿,像是攒了些气力,才有低声开口,话音絮絮,不知是说与人听,还是喃喃自语。

    “我家兄弟三人。小时候家里穷,爹娘走得早,大哥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我们就住在越来越空的房子里,喝越来越稀的粥,最后连一点米星都没有了。”

    “有一天,大哥忽然带了好多银钱回来。他给我们买糖糕,还拎回来一小块五花肉。”

    他说着,慢慢抬手比划,两掌虚虚拢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空,舔了舔干裂的唇。

    “这么大。大哥把那块肉切成片煮,还撒了一小撮盐。吃进嘴里不过塞个牙缝,可那天,我是真高兴啊。”

    周涣声音哽了哽,低低道:“高兴到我都忘了,那天大哥……究竟有没有吃上一口。”

    “后来有点钱了,他送我和小弟上学,哈,我们俩哪是读书的料。我想帮他忙,他不许,问急了还动手。前几天他一直没回家,我们听人说,他和书院案有关,被带走了……这才慌慌张张跑来晋王府。谁想到……”

    他说不下去,泪水再次涌出。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脸,眼底一片空茫的绝望,望向谢攸:

    “灵仙人……他们都叫你仙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大哥不见了,小弟又替我死了,如今还有人要取我性命,我、我该怎么办……”

    .

    谢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间偏室里走出来的。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前行,待回过神时,竟已立在李焉隅的书房外。

    屋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影影绰绰的痕迹。

    他在门外静立片刻,终是抬手,极轻地叩响了门扉。里面传来一声“进”,一如往常温润。

    谢攸走了进去。

    曾几何时,他所为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这世间求得一寸立身之地。倘若侥幸,或许还能换得些许真心。

    于是他将血淋淋的真相埋进最深的梦里,不敢看,更不敢深思,害怕梦碎的一瞬间。

    可这一刻,心底却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或许是为了心中那一点未曾泯灭的挂念。为柳悯修的相信与回护,为谢檐礼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苦。

    又或许,仅仅是为求一个明白。

    在周涣面前,他才真正发觉,书院案的三百贡士,和背后太多太多,不只是轻飘飘的数字。

    那是太沉重的人命与家庭。

    重到,他没办法再粉饰太平下去。

    谢攸想,即便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即便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自己,也不会比现在更不堪了。

    于是他轻轻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柳承府吗?”

    李焉隅闻声抬眸,有什么情绪在他眼底转瞬即逝。旋即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你在想什么……本来你就是要和我一起走的啊。”

    谢攸忽然有些迟疑。倘若忌虚白之事败露,他该怎么跟李焉隅解释他的“别有用心”呢。

    可他看着面前人的轮廓,又不禁觉得,如果最后也没能查出所以然,那死在李焉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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