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三)
    谢攸怔了一瞬,望着柳执因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几分无措,仿佛被什么轻轻揪起,随即又空落落地沉了下去。

    那感觉并不尖锐,却好似不经意沾惹上的月光,留下若有若无的冷意。

    何云争用药钵盛了马钱子,细细碾着,轻响碎入穿堂而过的风中。

    “柳院判素来是如此的脾性,还请忌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谢攸极轻地“嗯”了一声,将未竟之言都藏进了消散的尾音里。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不论是容斟和身上蹊跷至极的毒,还是与柳执因突如其来的重逢,都让他耗尽了气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将他一点点推向京都,推向晋王府,眼下又推进这场再明显不过的局里。

    容斟和身上所中之毒,举世无双,难得一见。

    以至指尖初初搭上他脉门的时候,谢攸几乎有一瞬的诧异,怀疑是自己错认了。

    当时情势紧迫,他心念流转,万千思绪于止息间寥寥而逝,却顾不得许多,再三探过,确认了毒性,便下定结论,未及多虑。

    方才被这样斥过一番,谢攸却忽然想起,这毒,柳执因也是认得的。

    倘若今日他执意不来,容斟和未必就会病重于此。

    倘若方才,他说出心里被否掉的药方,柳执因大约会将他这个“花架子”怒骂一通,再另拟一个“柳方”,亦能解此燃眉之急。

    这些都是更周全,也更稳妥的选择。

    谢攸垂着眸,将搁置膝头的手看了又看,忽然抬起,阳光透过指缝照进来,给他苍白的手渡上了一层暖色。

    从前柳悯修总是看着他的手,笑道,这双手有奇能,只要摸上脉息,就恍若入了无人之境,什么也顾不得了。

    那时他总是一笑而过。

    直至今日,他蓦然想起柳师的话语,唇畔扯出一个极苦极涩的弧度。

    若非如此,在容斟和面前,他不会脑中闪过那么多药方,想了近百种迂回之法,却全然没有察觉到柳执因的异样。

    依照柳执因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不可能放任谢攸把毒解了,自己在旁边静静看着,不置一词。

    他在太医院遭受排挤,这些年难以再进一步,正是因为,凡遇见这样的事,他定会拿出一张自己的方,跟那人一较高下。

    向来是柳执因的用药更胜一筹,旁人便深感被驳了面子。

    而谢攸知道,不是这样的。柳执因并不在意其他人是否难堪。

    他只是不能容忍,那些在他看来是一张废纸的药,被轻易地用在病人的身上。

    这才是柳执因。

    他不会因为面前是享誉天下的司灵官,便对其高看一眼。而初进屋时,柳执因对他的态度,亦是此理。

    谢攸的心转瞬被汩汩冒出的寒意填满,在炭火烧得极暖的屋子里,竟倏的打了个冷战。

    仿佛看见面前正藏着一处幽深的漩涡。他稍一靠近,便被卷入其中,无影无踪。

    思绪未平,却见门外人将药钵拿了过来,请他确认。谢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了。”

    何云争将碾好的药末倾入陶罐,看着褐色粉末簌簌而落,不禁叹息道:

    “大人的身子向来不好,去年又在归鹤台下受了重伤,当真是雪上加霜,病得愈重了。”

    谢攸心下微微一动。

    昨日何云争就提过,容斟和曾在归鹤台下,受过极重的伤。

    他当时被那些案子引去了注意,这句话只在思绪中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归鹤台”三个字,于他而言,意味着太多无法触及又纠缠不清的过往。

    于是他不由问上了一句:“是怎么回事?”

    何云争拿着一把蒲扇吹着火苗,闻言回道:

    “去年在归鹤台下,大人救了个人,才受了那般重的伤。”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药炉上氤氲的白汽里,模糊不清。

    “谢攸,先生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

    李焉隅得信从宫中出来时,已过了午后。阳光正盛,洒落在他身上,给浅色的衣袍渡了上一层碎碎的鎏金。

    早有人在宫门外等候他,正是宁昼的兄长,宁朝。

    见他出来,宁朝迎上前,低声道:

    “殿下,忌先生进去后,便一直未从容府出来。”

    李焉隅脚步未停,神色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他默然不语,俯身入了马车。

    宁朝一边小心地驭着马,一边将容府的情况细细道来。说到最后,声音里不禁添了焦灼:

    “我已经让宁昼在府外守着,只是眼下还没有消息。”

    车帘内寂然片刻,李焉隅的声音沉闷无边,落入耳中,让人心头浮起几分郁色。

    “容斟和昨夜凶险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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