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灵(二)
    闻得这话,何云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面上浮起几分难色。

    原是他一时疏忽了。玄镇司办差,向来兴师动众是真,可查至何处、查获了些什么,却皆是密不外传的要紧事,只消向圣上一人复命,半字也漏不得。

    照常理,玄镇卫凶名在外,寻常的人物,便是借了千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他们面前探问这些关窍事。

    偏生眼前这两位,无一人是能以“常理”度之的。

    何云争心下念头飞转,偷觑了晋王一眼,见他眉宇间分明是“司灵官所问,便是我所欲知”的意思,更是头疼。

    晋王与玄镇司所查的案子,追根究底,原是同脉同源。因此要过问一句,是合乎规矩的。

    况且容斟和与李焉隅、以及这位司灵官忌虚白,又都有些私交。

    再何况,他们两位又刚救了指挥使大人的性命……

    如此,倒真不能摆出素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一味地缄口不言。

    何云争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开罪了这二位,道不如挑些无关痛痒的说了,权当打发。遂屏退左右,拣了些不大要紧的,言简意赅地讲了起来。

    .

    此事还须从昭宁十六年说起。

    年初春闱方罢,金榜题名的喜气还未散去,榜上有名的贡士就接连没了踪迹。这些人消失得各个蹊跷,前一日还在房中埋头用功,足不出户,翌日便人去屋空,半点字句也没留下。

    大理寺一路追查,失踪的人尚未觅得,数月后,陛下金殿钦点的状元郎,竟在翰林院这等清贵之地悬了梁。

    将人解下时,那新科状元的怀里方方正正地揣着一纸血书,墨迹殷红,触目惊心。

    “青衿化碧,数载难瞑。书院白骨,犹泣世间。臣身薄之命,宁竭血横死,求孤魂稍慰,以天听之闻。”

    这场惊骇在京中还没有平复下来,先前失踪的贡士,又接踵被寻获。

    找到时,人全成了尸首,死因各异,唯有一点相似之处。

    他们的身边,都端正地摆着一枚木符。那木符纹理朴素,上面深深镌刻着一个篆体的“鹤”字。

    朝中稍微知晓些内情的,见此木符,脸色俱是一变。

    景初年间,新朝肇始,百业待兴。有位心怀慈悲的白衣富商,怜惜战乱后流离失所的孩童,倾囊设下一座书院,名曰“鹤鸣”。

    后又体恤赴京赶考的贡士们备考艰辛,餐宿费开销大,故特辟出书院中的清幽院落,供他们安心温书。

    这般泽被士林的善举,一行便是三十载。“鹤鸣”二字,也因此成了京中称颂仁德的象征。

    直到昭宁二年。书院案发,院内人尽数中毒身亡,富商也没逃过一劫。

    谁料,这毒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富商头上。

    昭宁帝大怒,开棺鞭尸不够,又下令诛其九族,祸及百人。

    不少官员受过恩泽,上书为富商辩解。皇帝大笔一挥,将这些求情的人全部斩了。

    血流了一批又一批。

    自此,“鹤鸣”二字变成了忌讳,再无人敢轻易提起。

    那枚小小的“鹤”字木符,便是鹤鸣院曾经给予受助者的信物。

    也难怪满朝文武脸色骤变。

    这便是“贡士失踪案”和“状元悬梁案”牵出“书院案”的缘由了。

    前两案依例由玄镇司接手,书院案则是李焉隅主动揽下的差事。

    谁知查了近一年,这案子竟似滚雪一般,越查越大,越查越深,最后将前朝半数官员都卷了进来。

    扑朔迷离之际,李焉隅与容斟和几番商议,深知牵涉太广,为告慰那些亡魂的在天之灵,更为掩人耳目以继续深挖,二人先行入宫,向皇帝请了一道旨意,建起了一座“归鹤台”,作为凭吊之所。

    何云争看了看他二人,续道:

    “这其中的关窍,殿下想来是清楚的。后来归鹤台塌了,容大人重伤,微臣只得顺着当时未断的线索继续追查,查到了关自秋关大人的一位家奴身上。”

    谢攸尚不明就里,李焉隅却已了然于心。

    关自秋官居中书舍人,阶位虽不高,却是天子近臣,专司草拟诏书,圣眷正隆。

    更要紧的是,其父关复廷,时任内阁首辅,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重臣。

    这位阁老的公子,即便是手握重权的玄镇司,在未得铁证之前,也怕打草惊蛇,不敢轻举妄动。

    “微臣派了人手,将关大人的家奴暗中盯紧了些时日。前不久下面人来回禀,说那家奴行迹鬼祟,刻意甩脱了关府其他同行下人,独自出城,与一人秘密会面。”

    何云争将另外一份案卷递到了李谢二人手中。

    “他密会那人姓周,祖上在京畿左近做些漕运营生,专司运输之事。有了便利,便偶尔会通过那家奴,替关大人往外递些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