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一)

    那大嗓门的话,大约是道听途说来的,几分真几分假尚且不知,可书院案的内情,确非空穴来风,谢攸心里最是清楚。

    茫然与心悸铺天盖地袭来,他抿了抿唇。

    .

    昭宁二年的春,来得极晚。春闱放榜那日,雪下得纷纷扬扬,红帖刚上墙面,就被漫天的飞絮裹住,浸得透亮,像血中的胭脂。

    榜上三百多个贡生,都住在西市的鹤鸣书院里,等候殿试。

    谁曾想,一夜风雪未停,前日里还在榜上鲜活的人,第二天便全成了尸首,死状惨烈,个个嘴角凝着紫血。

    他们被人下了剧毒。那毒发作得又快又烈,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此讯一出,朝野震怒,连查数月,最后株连了一大批人,血流成河。

    可十五年后,谢攸却说,当年处决得不对。这毒,是他制的,也是他亲手下的。

    难怪茶馆里的人提起“谢攸”二字讳莫如深。恐怕如今世人都恨不得将他从废墟下拉出来鞭一通尸,再挫骨扬灰,才能解心中之愤。

    可当年为什么要下此狠手,谢攸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日后,他离开谢家,一路向北,直到上了山。

    他给这座山取名“观心”。山雾漫上来时,会把京城遮得严严实实的,也把那些红的血、白的雪、哭的喊的,吵嚷的喧闹的,都隔在了雾外,一干二净。

    .

    雨在昏暗的天色里落得愈大,竹伞边缘的水珠串成帘,接二连三落在青石板上。

    谢攸正出神地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将他的思绪扯回这一片雨幕里。

    “灵、灵仙人,您且留步——”

    是茶馆老板。他鬓角的发丝被打湿了,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把水蹭得到处都是,平添几分狼狈。

    灵仙人?

    谢攸迟疑了一瞬,半晌,才从颠三倒四的话里,听明白了他的来由。

    离开茶馆后,方才那个大嗓门,忽然直愣愣地栽了下去。店家急忙让伙计去请郎中,可天色晚了,这雨下得大,山路又滑,只怕郎中到时,人也没命了。

    老板想起“灵仙人”刚走不久,就想出来碰碰运气,于是有了眼下这一幕。

    谢攸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这才恍然。

    难怪方才进店时,店家循着他的影,就把卧榻收拾了出来,又是添茶又是倒水,连送来的手炉里,烧的都是上等的炭火。

    那会儿只当人家客气,原来是将他错认成了“灵仙人”。

    不知这“灵仙人”究竟是谁。只是,听老板的意思,倒像是隐于民间的医者,在这一带声望极高,才让店家如此厚待。

    谢攸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他原也是通晓医理的。上山前,年纪轻轻就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用药奇才。可如今连前尘往事都记不全,更莫说治病救人了。

    偏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老板的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期望他能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只是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像被雨水浸过的宣纸,只剩下一片氤氲的墨迹,瞧不真切。

    他甚至记起方才在茶馆里,那人拍着桌子,说归鹤台旧事的模样。彼时他只觉得刺耳,此刻却忍不住想,这样一个鲜活的人,若是真的就没了,倒也可惜。

    谢攸不禁垂眸,长发随意地散落下来,沾上些水汽,透出几分湿冷,也冷进了他的心里。

    可他不是那位“灵仙人”。

    他是背负着三百多条人命,早该灰飞烟灭的罪人。若是一时心软,暴露了踪迹,引来的恐怕不仅是自己的杀身之祸,说不好还会牵连无辜。

    茶馆老板是个好心人,不该被他拖累。

    谢攸深吸了口气,刚想找个理由推脱了去,余光却瞥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一抹深色影子正缓缓靠近。

    起初只是个模糊的黑点,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随着距离渐渐拉近,才看清那是一辆乌木马车,正碾着积水缓缓停驻。

    车帘是天青色的锦缎,边缘挂着细小的银铃,此刻被浸得沉甸甸的,连声响都变得闷了起来。

    车檐下悬着的布幡,也被斜雨打透了。原是素色的底,此刻泡了水,倒像被浓墨重彩地晕染过一般,绣着的“晋”字也愈发鲜亮。

    下车的公子一身月白华服,衣料上缀着成对的珠串,在昏昏暮色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他周身气度愈发矜贵。

    身旁立刻有人为他撑开油伞。他浑不在意被沾湿的衣摆,只微微侧过脸,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帘,似是落在了谢攸藏身的角落。

    那双眼轻飘飘地望过来,隔着一片氤氲水雾,教人瞧不真切。

    晋王。

    谢攸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不禁庆幸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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