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
    “技不如人?”

    宋幼安反问,何以见得。

    她字字铿锵:“臣不信。”

    宁知弦首次与匈奴交手,大胜。

    宁家再次花团锦簇起来,说媒的说媒,攀亲的攀亲,以前撒把米都能留鸟雀吃上好几个时辰的镇国公府重新热络起来,连门槛都快被踩烂。

    花无百日好,这句话不是不无道理。

    同年贵妃怀孕,八个月正是安心待产的时候,忽闻噩耗,宁知弦贪功冒进,害得整支兵马死伤惨重。

    圣上勃然大怒,欲要废去宁知弦一身官职押解回京。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贪功冒进都算罪名浅的,前线传来密报,宁知弦早就和匈奴暗中勾结,被人发现后,欲要杀人灭口,那支兵马成了他野心的陪葬品。

    呈在圣上案头上那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之中,详细记录宁知弦被一箭穿心的结局。

    少年英才,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恶臭渣滓。

    铅灰色天空乌云阵阵,宁知弦跪在地上,被一支羽箭穿胸而过,他阖目,白色战袍上血迹斑斑,再无半点生气。

    为首之人站在圈外,目光掠过尸体横陈的战场,一片死寂。

    喜食腐肉的禽鸟从高处落下,贪婪吃起已死之人的血肉,更有只大胆的,扑着翅膀落在宁知弦肩头。

    瞬间所有人的心被揪起,谁都好奇宁知弦有没有死。

    只见禽鸟啄向他的肩头,他还是没有动静。

    将领抬手,目光阴骘,拦住想为宁知弦收尸的小兵:“不必。”

    身负罪孽之人,不配魂归故里。

    血色抹上天空,天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残旗被肆意扔在地上,呼呼作响的风声之中隐隐有人在涕泣。

    唯有宁知弦一人还保持持抢姿态,不肯放。

    下雨了,雨水和着血污从他的膝下而过,白衣染污,跌落凡尘。

    抛兵弃国,不过是暴尸荒野,恶人理所应当的结局。

    “娘娘为何会如此认为?”

    宋幼安不明白,但世间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宁纤筠不作回答,上位者无需向旁人解释什么。

    她曾经小产过,宁知弦出事时,是她第二个孩子,险些又被流掉。

    “他配不上镇国公的赫赫荣光,”宁纤筠还是给出回答,“更是毁了兄长的一世英名。”

    眉眼倦倦,宁纤筠盯着殿外,夜空中偶然亮起几颗明星,转瞬之间又失去亮光。

    又是一年冬好处。

    再恼,再恨,也不会再有一位少年,踏雪寻梅,折来枝头最傲然的红梅,不顾冷眼,顺势插入被她闲置已久的瓷瓶之中,红梅之上还有尚未化开的薄雪,拥簇在花蕊旁,静待君采颉。

    如今,倚梅园永无梅花,都是些遇见冬天不愿开花苞的病骨头。

    “臣是统载十七年的女子进士,”宋幼安自巍然不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臣是您的门生。”

    屋外的风雪未眠,一寸寸击打窗弦,呜咽声不绝于耳。

    闲谈许久,差点忘了她的目的。

    宋幼安想起晨起时顺手抓起放在廊下的伞,被搁置在屋外一夜,伞骨被淬上彻人的寒冰,她一掀,拂下来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沿着弯曲小道穿过一片灰砖青瓦,京都天子脚下,自然不胜繁华,白日里锣鼓喧天,胭脂水粉铺子前行人络绎不绝,不是官家小姐就是商门富户,夜里沿着淮水河向下,两岸花红柳绿,又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迷人景象,自古都是达官贵人的天堂。

    可终究有升斗小民的容身之所。

    高楼大户之中也能见缝插针塞进几条不起眼的小巷,再容进去几间错落有致的灰扑扑屋子,虽不雅致,但容身足以,数年也都这么过下来。

    宋幼安在这里住得久了,即便考上了宁纤筠开的女子恩科,也没有搬出去的意思。

    她念旧。

    日日天不亮便趟着厚重积雪,前去宫中报道,染在她袍脚的雪花遇见热气倏地晕染开来,不知是不是雪地里有残梅花瓣,竟也沾上点点梅香,在朱漆大殿中散开。

    宋幼安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几天前就将家中存粮送给街坊邻居,看见门前水缸结的薄冰,似是怜惜,给它也找了个盖子叩上。

    “娘娘开恩科,四海女子皆感念娘娘恩德,”宋幼安吐字幽幽,从袖口取出奏折,夹在指尖,折子被掐出浅淡凹痕,她的腔调愈发急促,所发之言也愈发大胆,“臣学圣人言,读代相书,明世间理。臣是天下人的学子,理当为天下疾苦而言,为臣子蒙受的不白之冤而鸣。”

    更是石破惊天的一句。

    宁知弦一案早由圣上定夺,朱笔亲批,岂容你一个小小女官再多置喙,只怕传出去就会被御史大夫参一本“大不敬”。

    宁纤筠不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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