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面带尊敬地点头,依言承诺绝不再提。
卡特琳娜却“顽皮”地打趣起来:
“我的遗愿是你能放弃革新的理想。海拉,兰克现在无法支撑跨越式的大步,我承认自己的失败,但我的想法不会错。”
“又来了……”海拉颇为无奈,“我从不认为改变一定要发生在万事俱备后。经济和文明在发展、生命在诞生和消亡、时间永恒地向前流动,作为执政者,我们要顺应,应当顺应,也只能顺应。”
海拉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今天,这番话终于有除了卡特琳娜外第二个听众:
“为了稳定,您最看重王权、军权和大贵族权益。可稳定的代价如果是十万百万平民碌碌一生而只能在贫困中挣扎,那稳定不过用来欺辱他们的虚伪谎言。”
“不是所有平民都永远甘于平凡,”海拉的视线看向王城外的天空,“我想要给他们一个获得更好生活的机会,给他们一个努力有用的机会。如果一个机会不够,我会给他们十个、一百个!”
“兰克的大地上应该希望遍地,兰克的子民应该昂头生活!”
“我错了。”卡特琳娜疲惫地摇头,“我一直以为你和鲁斯一样天真幼稚,没想到你的理想程度远超于她……海拉,你明知会带来什么。”
“叛乱、战争……我明知道。”海拉说,“我更坚定,所以没有选择母亲的神谕机选择了我,不是吗?”
“你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见过成百上千人横在异乡再也无法归家,当然把它说得像饮水一样轻松。”痛苦的记忆向卡特琳娜袭来,她继续说:
“如此这般维持下去,每个人都在动也不能的位置,大地便不会被鲜血浸透。”
“卡特琳娜阿姨,你不是畏战的人。”
“你错了,走过战争的人更会珍视生命与和平。”
……
卡特琳娜与海拉两人看似兵锋相见却又无比平静,谁都看得出来,这样的争论不是第一次发生,说不定已经吵过成千上万次。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谁也无法撼动彼此心中的信念半分。
晞尔心中震颤,她记起了索菲亚和皮罗星的争论,那时的似懂非懂,现在却真的看清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看清了卡特琳娜女王,她和海拉争的从来不是谁当国王能给家族争光牟利,她们争的是国家的未来!
兰克就像是一个养马场,马场里有马和养马的农民,马场的主人靠马挣钱,养马人靠卖力换取报酬维持生计。
养马人过的很辛苦,但不辛苦就没钱吃饭,马的数量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够维持马场主人的收入。
海拉想给养马人拥有自己马的机会;卡特琳娜则认为为时尚早。
现在的马场中根本没有足够数量的马分给养马人……养马人获得了自己的马,马场主的马必然会少,马的争夺就是矛盾的源头。
所以,她坚信当务之急是增加马场中马的数量。
而海拉却认为无论马场里有多少马,马场主都绝不会容忍养马人获得自己的马。马场主的贪婪是无限的,无论拥有多少都只会嫌不够。
永远不会存在完美的时机,革新必须从现在、从此时此刻开始!
……
直到两人疲惫,沉默许久,又默契地同时看向晞尔。
卡特琳娜问:
“你认同谁?”
晞尔刚要坦诚,卡特琳娜却笑了:
“我真是老了,居然问了一个傻瓜问题。”
“你如果真姓加纳,自然赞同我。如果是平民,自然认同她。”
晞尔点点头,卡特琳娜说得没错,身份地位影响人的选择,她永远不可能站在贵族的角度为他们着想。
不可否认的是,平民中确实有些傻的会试图理解贵族的“痛苦”,但那只是一小部分蠢蛋。另外,当切实的利益摆在面前,“好心人”的数量会进一步减少。
卡特琳娜重重地叹息,喉咙中又发出了混沌的喘声。
“我该放过自己了……”
她不想在为兰克的未来谋算了,生命最后的时刻,她更想再问问其它的、让她感到温暖的事情。
卡特琳娜看向海拉:
“帮我跟鲁斯问声好,她一天还是只能醒一小会吗?”海拉点头,卡特琳娜面露悔意,“是我的偏执害了她。”
“母亲也常问您的身体,她对您同样抱歉。”海拉停顿片刻,“我之前不知道缘故,直到……”
晞尔留意到,海拉想说的话忽然哑在了嗓子里。
难道……又是不可说?
她记得朱诺说过,她不希望兰克的大地上有神明的痕迹,因此,除了让接触神谕机的候选人生命相连外,她还设下了一道更为隐密的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