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祈猛地从榻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玄镜司阴冷牢狱的潮湿触感,以及……萧承濒死时滚烫的血的温度。
“昭昭?醒了吗?今日家学可不能迟了。” 门外传来侍女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昭昭?她已经多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
沈歌祈怔住,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绣着稚嫩兰草的屏风、窗外那株还未长成的梅树……这里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在沈家尚未倾覆之前。
她跌跌撞撞扑到妆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略显稚气、却眉眼灼灼的脸庞,大约十四五岁年纪,没有历经风霜的疲惫,没有深藏心底的恨意,只有一丝刚刚醒来的懵懂。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恐慌同时攫住了她。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感真实无比。
来不及细想缘由,一个刻骨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全部心神——沈家的危机!就是在这个冬天之后,父亲会被卷入那场致命的漩涡,家族分崩离析,她被迫远走北疆……
不行!绝对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沈歌祈凭借着前世记忆和在北疆历练出的铁血手腕,暗中开始行动。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娇憨的沈家大小姐,而是灵魂里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精于算计的富商沈歌祈。
她“无意”地提醒父亲某个门客的可疑, “任性”地截断了家族与某位即将出事官员的生意往来, “好奇”地翻看了父亲的账簿,并巧妙地指出几处不起眼却可能被大做文章的疏漏……
她的举动看似小女儿家的突发奇想,却精准地撬动了命运齿轮的转向。父亲虽觉诧异,但出于宠爱也未深究,反而因她的提醒规避了几处明显的风险。沈家这艘大船,正被她悄无声息地引向一条看似微小却截然不同的航道。
忙完这一切,沈歌祈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日,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信步走到花园,下意识地走向记忆里那片熟悉的梅林。
然后,她看见了。
梅树之下,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安静地站着,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未来清俊挺拔的轮廓。是萧承。年少的萧承。
他没有穿后来那身象征权势与冰冷的玄镜司指挥使官袍,眉眼间也没有那种习惯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他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着她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真诚,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笨拙。
沈歌祈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与甜涩交织的情绪汹涌而来。前世那些爱恨纠缠、针锋相对、痛苦决绝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他濒死时苍白的面容和那句未尽的解释。
少年萧承见她停下,似乎鼓足了勇气,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干净又略带羞涩的笑容。不像后来那种或虚伪或苦涩的笑,这个笑容像破开冬云的阳光,纯粹得晃眼。
他朝她走了过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的清朗:“昭昭,这是东街新出的梅花糕,还热着。你……上次不是说想吃?”
沈歌祈低头,看着那包被保护得很好、甚至还带着他体温的糕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出。只是那时她骄纵,或许因别的事心情不佳,或许根本没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邻家哥哥,大概随意拒绝了,甚至可能还说了些伤人的话。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他曾这样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伸手接过了那包温暖的糕点,学着小女儿家的姿态,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重生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瑾瑜哥哥!你真好!”
少年萧承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眼神亮晶晶的,似乎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傻傻地笑着。
沈歌祈捧着梅花糕,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到那个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她,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仿佛毫无所觉,见她回头,又慌忙地、更加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温暖的房中,沈歌祈摊开桌上一本精致的私人手札。她提起笔,墨迹落在纸页上,记录下刚刚规避的一处家族隐患。
笔尖顿了顿,她在页脚另起一行,写下了一行小字,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至极的笑意:
“承熙元年,冬。雪。那个在梅树下傻傻给我送梅花糕、在雪地里为我找过丢失木马的小小少年萧瑾瑜,后来成为了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