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他干裂乌紫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模糊地唤出了那个深埋心底、只属于童年和最深梦境里的她的乳名。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洞穿了沈歌祈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雨水汹涌而下。
“是我…是我!萧承,是我!你坚持住!我会想办法救你!你会没事的!”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死亡的阴影。
萧承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终于映出了她满是雨水和泪痕的脸庞。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容,却因为剧痛而扭曲,看起来比哭更让人心疼。
“…对…不起…”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伴随着更多的血沫涌出,“…终究…还是…弄脏了…手…吓到…你了…”
他指的是他为了救她,毫不犹豫地杀戮,以及此刻濒死的惨状。直到这个时候,他心底最在意的,竟然还是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觉得自己双手沾满阴谋与鲜血,配不上她的皎洁光明,怕自己的不堪会玷污她、惊吓她。
沈歌祈的眼泪流得更凶,用力摇头:“没有…没有…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然而,萧承似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挣扎着,抗拒着再次袭来的黑暗,目光紧紧锁着她,断断续续地,开始吐出那些压抑了多年、几乎要与他的生命一同湮灭的真言。
“…蕙草宫…大火…不是我…”他每说几个字,就要艰难地喘息很久,声音微弱得需要沈歌祈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但我…知情…去晚了…只来得及…找到…你母亲的…那只…染血的…玉簪…”
沈歌祈浑身剧震!母亲的玉簪!原来当年在她家废墟中悄悄留下那支她母亲最珍爱的、染血玉簪的人,是他?!那不是挑衅,而是…而是他无力挽回悲剧后,唯一能留下的、带着歉疚和安慰的纪念?
“…沈将军…是忠臣…遭人…构陷…”萧承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证据…被销毁…证人…被灭口…背后…牵扯太大…先帝…晚年…糊涂…纵容…外戚…与…藩王…”
他的话语破碎不堪,信息却一个比一个惊人!
“…我…力量不够…无法…正面抗衡…只能…潜入…玄镜司…爬上…这个…位置…”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自嘲,“…用最脏的…手段…获取…权力…情报…想查清…真相…替你…沈家…翻案…”
“我以为…你…也在那场大火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哽咽和绝望,“…这些年…我…”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沈歌祈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却越擦越多。
“…回来…就好…”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碎的自卑,“…恨我…也好…总比…忘了我…强…”
“别…别再…涉险…好好…活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目光开始无法聚焦,仿佛在看她又仿佛在看虚空中的某个点,“…心玉…是…钥匙…也是…诅咒…别碰…”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细不可闻。
“…昭昭…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愿…身如明镜台…不惹…尘埃…干干净净…地…遇见你…配得上…你…”
这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挤出,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沈歌祈的心上!那是他深藏一生、至死方休的遗憾与卑微渴望!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眼睛缓缓闭上,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握住她的手也彻底松弛下去。
那丝微弱如游丝的呼吸,终于…断了。
脉搏…也停止了跳动。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沈歌祈呆呆地跪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雨水冰冷地打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脑海里,只剩下他最后那句带着无尽遗憾和卑微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愿身如明镜台…不惹尘埃…干干净净地遇见你…配得上你…”
原来… 原来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狠辣、所有的笑面藏刀、所有的步步为营… 他爬上高位,手握权柄,双手沾满鲜血与罪恶… 这一切的背后… 竟然藏着这样的真相… 竟然是为了查清她家的冤案… 竟然是因为以为她死了,而活在无尽的自责与痛苦里… 竟然是因为那深入骨髓、觉得自身污秽不堪、配不上她的自卑…
而她… 她却一直恨着他… 用最尖锐的言语刺伤他… 将他所有的保护视为算计和嘲弄…
巨大的悔恨、悲痛、以及那被真相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