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汐笑容不变:“沈东家请说。”
“民女听闻,京郊流民聚集,主因是今春河堤溃决,淹没数村,百姓家园尽毁,不得已才流入京畿。朝廷虽已拨付赈灾款银,派遣工部修缮河堤,但似乎款项至今仍未完全到位,工程进展缓慢,以致流民迟迟无法返乡重建家园,反而越聚越多,时疫之忧由此而起。”
沈歌祈的话,条理清晰,直接点出了流民问题的根源,并非简单的天灾,更涉及吏治和工程款项!
在场不少官员家眷的脸色微微变了。
柳云汐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叹道:“沈东家所言甚是。天灾无情,吏治维艰,工程浩大,款项调度确需时日,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我等才更应尽己所能,先行救济眼前疾苦,等待朝廷统筹呀。”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眼前救济”,回避了吏治和款项的核心问题。
“柳小姐说得是,眼前疾苦确需救济。”沈歌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故而民女在想,我等在此捐赠的银钱药材,最终需通过官府差役之手,分发至流民手中。期间经手之人众多,环节繁复。民女久在行商,深知但凡过手,必有损耗,甚至……克扣。”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柳云汐:“请问柳小姐,此次募捐所得,将交由哪个衙门具体执行发放?可有详尽的发放章程以确保物资能足额、及时地送到真正需要的流民手中?又如何监督核查,防止中间环节的贪墨浪费?毕竟,诸位善心人的钱财皆来之不易,若最终十成善款,只有五成甚至三成落到实处,岂非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善心,也寒了流民的心?”
一连串极其具体、极其尖锐的问题,如同连环箭矢,直射而出!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了慈善活动中最敏感、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滋生腐败的痛点上!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
刚才还纷纷捐款的众人,此刻也露出了思索和疑虑的神情。是啊,他们光顾着捐钱博美名,却从未细想过这钱最终能不能真的到流民手里?会不会被层层盘剥?
柳云汐完全没料到沈歌祈会不按常理出牌,不去比拼捐款数额,反而揪住执行细节发难!她事先准备的关于“沈氏捐巨款”的后续应对说辞完全派不上用场!她脸色微微发白,勉强维持着笑容:
“沈、沈东家考虑得真是周全……此事,自然是由家父与京兆尹衙门协调,定然会选派清廉干吏,制定妥善章程……”
“哦?京兆尹衙门?”沈歌祈仿佛恍然大悟,随即又抛出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可民女听闻,今春河堤修缮款项迟迟未能到位,似乎正与京兆尹衙门部分官员办事拖拉、甚至可能涉及贪墨有关?此事都察院似乎已在暗中查访。将善款再交由他们发放,岂非……肉包子打狗,甚至可能助长其气焰?柳小姐,您觉得呢?”
轰! 这话简直是在公然质疑京兆尹衙门的廉洁性,甚至暗示柳云汐的父亲(吏部尚书)在用人察吏上有失察之责!
柳云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身体微微发抖。她再也维持不住那温婉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尖利:“沈东家!此言何意?你是在质疑朝廷命官,质疑我父亲吗?!慈善之举,本是一片好心,你怎可如此揣度,污蔑清白?!”
她终于撕下了一点伪装,试图用愤怒和道德指控来反击。
“民女岂敢?”沈歌祈面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民女只是基于一些市井传闻和常理判断,提出合理担忧而已。毕竟,若发放善款的,正是可能导致流民问题无法根治的衙门,这岂非因果循环,徒劳无功?民女只是希望柳小姐的善心,能够真正落到实处,而非被某些蠹虫中饱私囊,甚至反而成了滋养问题的温床。莫非……柳小姐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满足于募集善款的虚名,而不问其最终成效?”
“你!”柳云汐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沈歌祈,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从未受过如此直白、如此犀利的羞辱!对方竟然将“只图虚名”的帽子直接扣了回来!
沈歌祈却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在场所有宾客,朗声道:“诸位善心,天地可鉴。但慈善于心,更应善于行。若不能确保善款善用,我等今日之举,与助纣为虐何异?岂非反而害了那些流民?”
她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方案:“故而,民女提议,此次募捐所得,不应直接交由衙门发放。可由柳小姐牵头,另选几位德高望重之人(比如几位致仕的老翰林,或者可请都察院派人监督),共同成立一个临时的‘善款监理会’,亲自负责采购药材米粮,并组织可靠人手,直接前往流民聚集区发放,登记造册,公开透明!如此,方能不负诸位今日善心!”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完全站在了道德和实效的制高点上!瞬间得到了不少人的暗自赞同!是啊,这样确实更能保证钱用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