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庭院一派静谧,虫鸣啾啾,清晰可闻。庭燎温温吞吞燃着,吐出的烟气无形无迹没入夜色。
窗棂上映出影影幢幢的两个人形。
灯花呲一声爆开,孟弋恍若未闻,双瞳呆呆盯着今夜要刺杀的人。
为什么是他?
就在几息前,那双雄性的臂膀环上来,她忍住厌恶,按下惊慌,果断旋身,刺出那一刀。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仿若鬼神施了妖法,后胜没影没踪,捏住她腕子的是六年来唯有梦中见过的人。
“葵——”
赵简低沉似呓语的呼唤,似石子击中孟弋穴位,五指一松,刀坠地。
……
赵简眸子簇着微微火光,不着痕迹地,逐寸逐寸描画着日思夜想的人。从发丝到眼眉,到紧抿的唇瓣……
六年了,三千多个日夜,天知道他是如何捱过来的!
人就在眼前,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他想拥她入怀,此生再不放手。足尖刚一抬起,孟弋便见鬼般绷直脊背往后缩。
赵简慌地收回脚。
历尽曲折才见到的人,怎么忍心吓跑?
他不动,孟弋也不再动了。
长夜静静流逝。
对峙多时,孟弋的眼神由初时的惊愕转为呆愣,再到茫然。她设想过此行的种种可能:或者杀死后胜,或者被后胜杀死,或者两败俱伤,或者寻不到接近后胜的时机、空走一趟……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诸环节都顺利异常,成功混入舞姬队伍,被选中。
报仇就在今晚了,她踌躇满志。
老天却愚弄了她。
“为什么是你?后胜老贼呢……”孟弋声调蓦地拔高,“你同他合谋了?”
她满眼警惕,双唇紧张地翕动,赵简声调极尽温柔:“齐国那种软骨头,怎敢与秦国为敌?此次合纵,齐国没有参与。”
孟弋不信,齐国没有参与?说谎,咸阳城里都晓得齐相后胜要参加大梁会盟,信陵君还大张声势地为老贼择美?等等,莫非……
赵简一眼看穿了她所想,眼角微微弯起:“当然是为了你。”
大争之世,列国都豢养了许多间谍,秦国间谍遍布邯郸,同样,咸阳也到处都是赵人的奸细。赵简早早获知了秦国闹螽灾,粮荒。这世上他最了解孟弋,对此危局,她不会无动于衷。他隐隐感到,或许机会就在眼前。他密令咸阳的线人看紧了孟弋的一举一动。这时,邯郸也有了动静,弋氏的伙计要到新郑和大梁贩粮。
赵国粮食没有韩魏多,去韩魏贩粮本就蹊跷,何况这个节骨眼,何况韩魏恰在之秦的必经之路上。赵简大胆判断,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把粮食运到秦国。
大梁……合纵会盟要在大梁举行,赵简心念一转,何不趁此时机,把孟弋骗到大梁来?
单是这么一想,他激动得彻夜未眠。陡然清醒地意识到,他已经等待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现在,一刻也不愿等了。
于是,炮制出了齐国参加合纵、齐相亲赴大梁的谣言,令咸阳的间谍将消息散布出去。孟弋不出意外上当了。
“诸让没出邯郸就被我的人盯住了。你到大梁,势必与他汇合,盯住他,准能找到你。”
事实确实如此,孟弋一到夷门市,赵简就知道了。一是怕惊走她,二是自己另有要是须立即面见魏王和信陵君。深思熟虑后,他抛出了后胜选美的罟。
孟弋震愕,自以为稳操胜券,必能手刃仇人,大仇得报,原来竟是诱人的饵!
她发怔的当儿,赵简悄无声息逼至她身边,抻出一只臂膀,环住她后腰。
孟弋惊回神,手抵住他胸膛,推他,却推不动。
赵简抚触她眼角,温热的指腹横向游走,“长皱纹了……”
语气中一分揶揄九分柔情,孟弋独独捕捉到了那一分揶揄,怒地拿眼睛瞪他:“放开!”
赵简两只手都按在她腰上,“死也不放。”
孟弋心生鄙夷。那厢结了新欢,这厢又来上演深情,把她当什么了?抬肘推撞:“你我早已一刀两断,你休要……”
“你不管你那几个有头无脑的随从了?”赵简嘴边凝着笑问她。
孟弋倏地冷静下来,是了,她掉入网中,诸让他们又怎能幸免?
她认栽,放弃了挣扎。“你想怎样?”
赵简目光转向堂上小几,“饿了吧?先吃饭。”
粟米饼泡入油汪汪的鸡汤,软烂又不失嚼劲,栗子羹在冰鉴里冰着,冰甜爽口。
孟弋真的饿了,左右不花钱,又没毒,不吃白不吃。
一碗汤见底,举臂够倚在汤罐沿上的长杓,手臂张得略高,牵动了肩上未愈合的伤口,她眉毛微微皱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