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
扬尘的道旁,霜草枯叶绵延向远方,天壤间一派萧疏衰相。
道中央,停着一乘豪奢车撵,一唇红齿皓、身着狐裘的小童眼睛肿得春桃似的,胸膛起起落落,一声连着一声抽泣,涕泗糊了一脸。
小童正是两个月前被废的太子嘉。
被废后迁往番吾,今日是动身的日子。
赵嘉生在深宫,长在深宫,莫说城门,宫门都没迈出过一步。头一回离宫,竟是流放到百里外的番吾。对于只有六岁的赵稚童而言,百里之外即天涯。①
以他的年龄,还未能完全明白失掉太子身份意味着什么,但却深深懂得,父亲不要他了,把他踢得远远的。
濡湿的面颊覆来一方丝帕,他努圆了眼。
“赵氏男儿,不许哭。”
叔祖的声音和他的大手一样硬。
赵简蹲下身来,与小童平视,“到了番吾要做什么,记住了没?”
对这个孩子,他心中有愧。
赵王偃耍了心机,趁赵简出使大梁,急急忙忙废黜了太子嘉,如愿以偿立了娼女生的幼子迁。
回到邯郸的赵简震怒,却未能阻止。
“先王临终前把大王交给了他,大王废太子,他身为相邦,又是宗室长辈,竟不劝谏,任由大王任性胡来,失职!”
送行的宗室队伍中,有人低声发泄着对赵简的不满。废长立幼是大忌,更重要的,新王后和太子倚重的是大王的宠臣郭开。她们母子得势,多定甩开宗室,重用郭开。
赵亥看了看说话人,忙道:“伯父误会了,叔父一回来连夜入宫劝谏,大王铁了心,谁劝他恼谁。”
他听不得有谁说赵简的不是。
那位伯父“嘁嘁”两下,“劝一次不听就不劝了?这相邦当得也太容易了。先王在时,舒祺一个小小的黑衣尚有胆量死谏……”
话里话外透着对赵简的不满,惹来身遭几人的共鸣。
“就是就是,长辈们对他寄予厚望,他太让人失望了。”
“此事另有隐情,相邦有错处被大王拿住了。”
说话者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待众人好奇心被吊起,才悠悠说道:“还不是大梁那事闹的,合纵不成,因有秦人搅合,而且——”拖长声音,神神秘秘的,“他那位好夫人也有份。你们说说,这么大的把柄被大王捏住了,他敢不从?”
秦围邯郸时,孟弋夺粮的恶行还历历在目,今又听到她与秦人勾结坏了合纵,宗室气不打一处来,有人恶言相骂:“不守妇道,认贼作亲,赵氏几百年就出了这么一号!跑去敌国这么多年,相邦还要她干什么?”
“就是就是,说不定,她原本就是秦国奸细,派来迷惑相邦的!”
……
鸡一嘴鸭一嘴,越说越难听,赵亥面庞抽搐,忍无可忍,出言喝止:“诸位留些口德吧。邯郸被围时,叔母散尽家资,救活了多少人?你们救活了几个?弋氏遭奸贼残害,叔母被迫逃亡秦国,人所共知,你们恶意编排,存的什么心?”
他横眉扫视一圈,“大王行废立时,你们就守在邯郸,你们为何不劝谏?”
大梁会盟前,大王要废太子,宗室怒火滔天,叫嚣情愿以死相搏,也不可眼睁睁看大王自毁社稷。结果呢?喊得比打雷还响的那些个,在商议由谁打头时,窜得比野兔还快。
结果,叔父甘愿冒着触怒大王的风险劝阻,赵亥看不过去,自告奋勇替他做了先锋。
原以为是螳臂当车,没料到,大王听了劝,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谁都没想到,那是大王的缓兵之计。叔父一离开邯郸,他就以雷霆之势废了太子。
群龙无首的宗室个个安静如鸡,无动于衷,待叔父返回,尘埃落定,他们又按捺不住撺掇叔父进谏。进谏未果,便埋怨叔父未尽责。
赵亥替叔父寒心。靠他挡风挡雨时就是宗室擎柱,小九九未得逞便是有负众望。
赵亥打抱不平,使得抱怨赵简的那几名宗室面面相觑,场面冷了下来。不过,也只一眨眼的功夫,先头那位伯父又开口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等无官无品,轮不到我等往前冲。”
若不是自小被教导长幼尊卑,赵亥真想啐他一脸。
“亥,你不遗余力维护相邦,他许你什么好处了?别不是仨瓜俩枣就被收买了,也太不值钱了。”
平辈赵葱拐着弯骂他贱。
伯父的老脸勉为其难敬一把,可你赵葱算哪根葱?
赵亥抡起拳头要揍人。
“亥,你小子又犯浑?”
父亲回身瞪他。
一群小婢养的!赵亥气咻咻蹚出人群,耻与鼠辈为伍。
步子激迈,心中悲凉,宗室贪婪无度,又胆小如鼠,这样的赵国,还有明天?
“……学六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