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感李斯
    韩非在李斯满目期许中沉默了良久,末了,轻轻摇头。

    “王、王可、负、负我,我、不、不、不……”

    李斯已经听明白了,挥手止住他。“喝酒,喝酒。”

    招降不成,也在意料之中。韩非乃韩宗室,性刚直,让他背叛韩国,不如杀了他。怎么办,动手么?

    观察到李斯频频皱眉,眼睛不时瞥向亭外,孟弋咬咬唇,放下羽觞,开口道:“韩非,你知道么,秦围邯郸时,李斯在邯郸管仓窖,开仓赈济百姓,得罪了权贵,差点被打死。他说,他在昏迷前想的,是和你争辩螃蟹几条腿……生死关头,他竟然还想螃蟹!真想把他脑袋当匏瓜切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蟹黄!”

    韩非愣了一下,胸膛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李斯也乐了。

    螃蟹啊,螃蟹是好东西,有回在深水里,脚下打滑栽到了水里,那水真凉,寒意渗入骨头缝,若不是韩非捞起他,他就要葬身河底喂鱼虾了。

    “河水真凉,螃蟹真好吃啊……”

    李斯沉浸在愉悦的回忆中,忘记了亭外的姚贾。

    日影偏西,坛中酒下去多半,孟弋催促:“时候不早了,天黑前碰不到逆旅就麻烦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韩非,该启程了。”

    韩非点点下巴,撇头看李斯,目光殷殷,似是征求他的同意。

    李斯缓缓扯出一个笑容:“出发吧。”

    ***

    暮秋时节,衰草枯杨,满目颓相。

    韩使的车仗驶入天地相接的缝隙中,直至消失不见,送行的人才回城。

    李斯无视咬牙瞪眼的姚贾,打发骑卒先走,自己扭头上了孟弋的车。

    “今天谢谢你。”

    若不是孟弋不断旧事重提,敲打他,感化他,这会子,他已按和姚贾定好的计,囚了韩非。

    孟弋一再提及旧事,李斯立即醒悟,露馅了。孟弋都看出来了,韩非焉能不明白?

    “可是,下次呢?兴许下次再见,就是仇敌了。”

    秦军东出的第一站就是韩国,韩国可谓天时地利尽失,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秦韩必有一战。

    “弄不好哪天,我与他就要刀兵相向了。记不记得,我在赵国时说过,功名路本就是鲜血白骨铺就的?我对此毫不动摇,可是一定要踩着同门的鲜血吗?”

    一向精明的李斯陷入迷惘。

    孟弋不解:“那么多亡国的公子公孙,不都活得好好的?”

    灭国不绝祀,“蛮荒”的时代反倒比后世讲人性。只要韩非不来秦国,不建言存韩灭赵,李斯、姚贾也不会跑到郑国寻麻烦,他不就躲过一劫了?

    车驾驶过门洞,车厢光线骤然变暗。

    李斯嘴边泛起苦笑:“你不了解韩非,他是死脑筋,抱定的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韩国社稷,他会想尽办法游说大王……唉,何止我与韩非,你和赵简不也如是?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们和赵简,迟早是敌人。”

    韩非不会背弃韩国,赵简也不会背弃赵国。

    孟弋垂下眼睑,缄口不言。

    “打死他!打死他!”

    驶入街衢,喧嚣四起,有人喊打喊杀,孟弋掀开车帘好奇张望,只见一男子被绑在杆上游街示众,围观人群中爆出“淫贼”“艾豭”“大阴人”的詈骂。

    “没脸没皮的畜生,打死才好!”李斯隔空啐了一口。

    “你认识?”

    “这是个大淫贼,仗着□□那玩意好使,勾搭哄骗了里中不少妇人。合该他倒霉,缠上了两桩官司……”

    李斯近来在熟悉刑狱,了解此事始末。

    淫贼娶过妻,后来和一家资万贯的寡妇勾搭成奸,抛弃了妻子。前些日,他在坊中与前妻偶遇,竟贼心大起,欲行不轨之事。所幸坊中门吏听到了前妻的呼救,吓跑了淫贼。前妻气不过,告了官,那淫贼躲在寡妇家中不出,官府捉不到他。也是巧了,寡妇的儿子服役归来,进门就撞破了母亲的奸情……

    “在秦国,夫为寄豭,杀死无罪,儿子当场就要砍了淫贼。可他母亲早被大阴人睡服了,以性命相逼,儿子不得已,饶了淫贼性命,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把淫贼痛笞一顿交给了官府。如何发落,官府还没定论。游街示众,是为了警示百姓,矫正民风……”②

    孟弋抓到一个重点:大阴人。

    不会那么巧吧?深呼吸,深呼吸……她问:“此贼叫什么?”

    “嫪毐。”

    咯噔——车轮陷进了坑里。

    ***

    云翳散去,晴光复现。

    “子符,是你显灵了么?你看着,兄长为你报仇!”

    刀带起凌厉的风势,正要往下砍,弥子牟却停住了动作,下腹传来的绞痛拽着他低头,他惊愕看着一把尖刃捅穿了自己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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