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关井泽动态的社交平台烂熟于心,细致地做好隐身,在夜晚一遍遍审读着没有自己参与的生活。大部分时候关井泽都是一个人,只有一张和另一个人喝酒碰杯的照片。暖黄的灯光微暗,杯中酒液荡起的位置相撞,撞上陈因的眼眶。
大概关井泽的照片都出自那人的手。
陈因的眼泪不多,每次都很谨慎地算着,流出几滴就够了。眼泪可以把满溢的悲伤带走几分,还他一些氧气,但他舍不得。陈因痛苦于自己忘不掉,又害怕哪天真的不再痛苦,那就没有人记得这段感情了。
事实上,在时间面前,再漫长的悲伤也不过转眼即逝。
复盘完毕的陈因心情很好,连续一个多月不需要依靠药物的高效睡眠更让他神清气爽。恰逢周末,陈因睡到自然醒,从衣柜里随机拿出一套休闲衬衣和工装裤,决定出门转转。
盛夏的上青市,闷热潮湿,走出单元楼就像一脚踏进桑拿房。陈因步伐匆匆,穿过彻耳的蝉鸣,一头钻进地铁站的冷气中。直到过了闸机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站在换乘大厅中央,人流自身边穿梭而过,陈因做了一个对他自己来说很荒谬的决定——随机上一条线路,看看它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这是上青市3号线,地上段占了极大部分。陈因上班坐同站的另一条线路,以至于来这里多年竟从没坐过公认风景最好的3号线,实在可惜。
地铁起步,速度逐渐叠加,把列车从地下漆黑的隧道中送上高桥。阳光陡然闯入车厢,霎那间,陈因的世界天光大亮。车窗外城市过于喧嚣的繁华与形态各异的高楼齐齐向后退去,而列车满载着阳光驶向城市边缘。
站点引导图上的灯一盏盏灭去,车厢中的人也越来越少。
陈因从上车就注意坐在车厢一角的男人。那人一直低头滑动手机屏幕,黑色头发微曲散落在脖颈和肩膀之间,暗红色朱顶红盛开在白色亚麻衬衫上,眼尾微微上挑,下半部分却被口罩遮掩看不清楚。
自从和关井泽分开,陈因很久没有对人产生过兴趣,有段时间他甚至逼自己和他人深入交流,却根本坚持不过两句。可今天这个人不一样,陈因自诩不是个见色起意的人,可这个人从外表开始就让他有想要认识一下的冲动。
这是一个好现象,正佐证了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正常了。
眼见还有两站就到终点站,那人依然没有要下车的意图。陈因有些焦躁地按着手机,锁屏亮了又暗。突然地,陈因抬手到耳边一碰,音乐戛然而止,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摘掉耳机放回耳机仓,站起身,抓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到那人对面的座位坐下。
陈因一边在心里自嘲如此荒谬的行为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边深呼吸,在裤缝处轻轻擦掉手心的汗。接着起身,向对方前倾,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说:“您好,我……”
对方闻声抬眼,近乎同频的颤动直直撞进陈因的瞳孔,在他的注视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在梦中数次模糊又清晰的脸,随即,声带振动:“好久不见,陈因。”
车窗外骤然一黑,阳光尽失,列车下行进隧道,行至终点站,缓缓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