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成绩几天后,我在一家茶楼找了份茶艺师助理的工作,主要负责打扫茶室,清洗和整理茶具。八月里一个阴沉沉的上午,一楼大厅举办某品牌茶叶的展销会,我和另一位助理担任迎宾。下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穿着改良旗袍站在门口,感觉凉飕飕的。檐下的纸灯笼被风吹着,带点薄薄的凄清。

    我选择了邻市的一所二本院校。暑期兼职结束后,我的收入足够支付第一学年的学费。因为大一的课比较多,且学校离市区远,我就在食堂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卖酸辣粉的店里帮忙。国庆期间很多同学都回家了,老板夫妇也去逛公园了。我坐在前台,面对空寂的食堂背英语单词,斜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妈妈每月都会打钱给我,但我基本没用过,准备等放寒假的时候还给他们。大学的卫生间安装有坐便器,与高中相比简直是天堂。不过就算是这样,每回用开塞露上完厕所后我还是感到头昏脑胀。临近考试的一天,我做完兼职后匆匆赶到图书馆。我从书架上拿起一部字典,没来由地有点想吐。我慢慢翻开字典,只觉得上面的小字变成了蠕动着的黑点。我只能手扶书架,阖上眼睛。一阵凉意爬上了我的额头,在那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发出刺目亮光的棒管,接着,我看到了身旁挂着的吊针瓶,这让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我正想确认这是不是梦,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后面跟着我的爸爸妈妈。我第一次从爸爸妈妈的脸上看到如此焦急的神情。

    我在图书馆里晕倒了,是管理员老师打的急救电话。在医院里,我接受了全面的检查,结果证明我的身体器官并没有发生病变,我之所以例假紊乱,之所以便秘,之所以昏迷,是因为体质过分虚弱。“这是老毛病了,孩子。”老中医慈祥地看着我。“这病,和童年期营养不良,长时间过度劳累,持续性情志不遂都有一定关系。”他开了几副中药给我,让我吃完后来复诊。但因为中药见效慢,我暂时还离不开开塞露。

    出院后,我坚持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并取得了全班第一的成绩。大三的时候,爸爸好巧不巧地要到妈妈工作的央企做一次讲座,又恰好由妈妈所在的部门进行接待。就这样,平时基本不交流的两个人,不得不就讲座的相关安排进行沟通。让人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爸爸妈妈的关系因为这次讲座奇迹般地有所好转。我放假回去,发现他们不再总是冷眼相对,偶尔还会一起散步。

    后来,我考上了南方一所高校的研究生。研二上学期,我被安排到境外某高校交流访学。十月初的一天,我在外出时被一辆汽车刮倒,整个人栽进路旁的沙坑。司机把我送到附近的医院,支付了医生预估的全部治疗费用。包扎好伤口后,我打电话向老师请假。司机的态度很友善,但这件事莫名地让我心情低落。

    我躺在光线昏暗的旅馆里,不知为什么一直想哭。我的大脑就像暴雨来临时的海,不断翻腾着往事的浪花,而我的双眼好似海上的积雨云。我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只饮少量的水,上洗手间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仿佛一张白纸上挖了俩窟窿。

    本来经过几年的调理,我身体的各项机能基本恢复正常,不需要再用开塞露上厕所。但这回我因为暴瘦再度身体虚弱,于是,那位老朋友又回来了。养好伤口后,我去了城南那条灰灰的大河边。在那片林立的楼房上空,太阳像一颗摔碎了的大蛋黄。我望着桥下缓缓流过的河水,心情逐渐变得平静。走下桥,我给爸爸妈妈分别打了电话,问他们想要什么礼物。这是出境以来我第一次和家人联系。

    硕士毕业后,我考上了西北地区某211高校的博士。父母把之前的房子分别租了出去,又在开发区买了一套带庭院的新居。搬家那天很多亲朋好友来做客,妈妈向来没什么酒量,两杯下肚就醉倒在沙发上。等爸爸把客人送出门,我拿着抹布清理餐桌,忽然,妈妈从身后抱住了我。她的下巴抵在我肩上,我能闻到她嘴里呼出的酒气。“为什么呢?”她像是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从没想过要疼爱你呢,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