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祭(九)
    杨天翊把手边的茶杯递给大汉。

    大汉嫌弃地摆手。余光瞥见桌上装着粗茶的茶壶,也不等杨天翊同意,提起就往身后的花坛里倒了个精光。

    冷硬的泥土上升起一股热腾腾的烟雾。

    “刘晋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抠门些!”他毫不客气地解释,“这茶叶沫子,还是老夫我上个年节时,从家中搜罗出来给他的。”

    杨天翊看了看黄褐色的茶水,轻轻把茶杯搁到石桌上。

    大汉四下翻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出一个能多盛点酒的器具。于是竟直接找到刘晋家膳房,拎出几个大瓷碗,如同在自己家一般自然。

    他肌肉流畅健硕的手臂将酒坛一倾,几个碗依次倒满。动作稳得一滴酒液也没有洒出。

    杨天翊端起一个白瓷碗,干脆仰头咽下一口。

    口感极粗极烈,几乎是瞬间就把人的身体烫得蜷缩起来。

    那大汉看一眼从椅子上被激得坐起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杨天翊沉默着,又灌了好几口。渐渐地,品出一点味来。身上那怎么也祛除不掉的寒意,似乎减了几分。

    “哎,小子,你我各讲一个故事,再喝酒,怎么样?”

    “随你。”杨天翊眼神被烈酒熨过,带出一道模糊的光亮。

    大汉道:“冬湖边野草原,几头公狼戮力同心,为族群猎得几头肥腴水牛。”

    “正此时,猛虎围杀,鬣狗齐至。”

    不过两句话,他便兀自停下,问了杨天翊一个问题:“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像是预想到了故事不会太好的尾声。那大汉不待回答,只一碗接一碗的,将微温的酒液吞进腹中,目光由一开始的松快,变得苦寒。

    杨天翊没有接话,躺回椅中,淡淡开口:“一只羊入了狼群,被戏谑着留下性命,关入羊圈。在目睹一次又一次屠羊仪式之后,羊举刀,杀了另一只羊,从此被狼群认可。”

    他深深看向高远的青天,幽幽问道:“你说这玩意儿,它是一头羊呢,还是一头狼呢?”

    那大汉一怔,继而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别开眼。

    相顾无言,唯有饮酒。以此来适应吐露几分真心之后,那一角豁风的胸口。

    酒饮尽,那大汉随意挥挥手,道别后,翻院墙回自家院中。

    两人都不需要回应,只是想找人胡扯发泄几分。

    杨天翊再抬头看天,头有些疼,心脏却是微温。

    一日,大汉又抱来一坛子酒。

    他心情似乎好了些,刚落地,就挥着带茧子的手,向杨天翊献宝道:

    “酒,西域的,从老夫我混账儿子的珍藏品里偷的。喝吗?”

    那人眉目舒展,带着几分开怀的狡黠。

    “喝!”杨天翊依葫芦画瓢,自去膳房拎出那几个白瓷碗,搁到桌上排成一溜。

    大汉将酒倒出。

    这酒颜色奇异。一共青、绿、绛、紫四色,倒在碗中,却是泾渭分明,彼此全不混杂。

    “臭小子这喝的什么五颜六色的马尿!”大汉怒骂一声。

    本以为是偷到了什么好酒。揭盖之后,一时却为这酒的颜色所怵,不敢下嘴。

    “嗤!”杨天翊嘲笑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向大汉解惑道:“西域那边有四味鲜野果子——蓝木莓、苌楚、莺桃、蒲桃。数量稀少,熟期不一。酿出的果酒滋味丰富,果香馥郁,颜色多样。”

    “是以这酒名为——‘阳关色’!”

    阳关之外,黄沙之上,最动人的四种颜色。

    “这酒闻起来只有淡淡果香,但入口之后,甘甜清冽,滋味尤美。”

    大汉半信半疑地持碗喝了一口,眼睛喜得一眯:好味道!

    “小子,你如何知道这酒的由来?喝过?”大汉靠着坛中的树干,支起一条腿问道。

    “喝过。做羊的时候,做狼的时候,各一次。”

    大汉一拳敲在杨天翊右肩,化去他眼中的阴霾:“小子很有几分见地嘛!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蓝啊!”

    “这话合该说给你那‘混账儿子’听,这酒是他的私人珍藏。”杨天翊淡淡扫大汉一眼,提醒道。

    大汉眉毛一挑,姿态散漫,嘴角上扬:“这臭小子自己就顾盼自雄蹿上天了,何必我夸?”

    “是吗?那倒有趣。”杨天翊道,“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你小子也不是什么老夫子啊?”大汉掷地有声地反驳他。

    “不说这个。哎‘老傅’,你什么时候拿把刀过来舞两下?让我见识见识!”杨天翊眼神微眯,笑着打岔道。

    从身形上就能看出来,老傅是练家子。大汉以“老夫”自称,杨天翊便以谐音称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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