嫖客最后咬牙切齿地看两人一眼,不甘地离去。
“姑娘没事吧?”那公子在距她两三米处停住,关心地问道。
张晚晚于暗巷的幽深中抬头,慢吞吞打量此人。
这男子十分挺拔清雅。他身着纯白色玉锦长袍,下摆处绣有一簇墨竹。墨竹的竹节却是由金青双色绣线勾成,别有韵致。腰间横挂一支坠有碧玉玦的褐色竹笛。玉簪挽发,如同翩然而至的竹林雅士。
“有瑶林玉树之姿。”张晚晚看着这人苍白的脸,在心中道,“可惜是个短命鬼。”
她低头将花篮举起,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我没事,多谢公子相助。公子,你要买花吗?”
那公子揭开白纱,轻轻一笑:“教坊司这两日倒是需要些新鲜花朵装点。这两枝半开的红山茶很美。余下的百合也可一并给我。”
张晚晚将花朵扎成一束后递出:“百合五枝十文,早季山茶每枝五文,一共二十文。”
男子多取出二十文铜钱交付,道:“我名林枫,是刚来这教坊司的竹乐先生。可否劳烦姑娘未来一旬,再送些鲜花来。这是订金。”
张晚晚点头应下。
“有劳。”林枫说完,又看着眼前有些迷茫柔弱的人,状似无意笑道,“夜深路险,姑娘下次可早些出门,走正街过来。”
“多谢公子。”
“在下告辞。”林枫拱手告别,背影翩然,墨竹长袍被风吹起一角。
张晚晚目送男子走进一座高楼。那楼子的檐角处挂着一串风铃,牌匾上“教坊司”三个大字异常醒目。
不同于暗巷的极黑,也不像醉仙楼亮如白昼,这座教坊司只在道路两旁的灯台上挂几盏灯笼,显得节制又肃穆。和林枫通身的气质一般,清雅端庄。
张晚晚知道这男子——乐师林枫,桐城县特地从陵州教坊司请来,负责教授官伶的器乐大家。
从醉仙楼姑娘口中,张晚晚曾多次听到他的名字。大多都是在谈论这位林公子如何俊雅脱俗,如何天赋异禀,擅引商刻羽。今日一见,确实不凡。
不管是外来的乐师,还是用心苦想新妆容的姑娘,都让张晚晚感受到了桐城中弥漫的喜悦气氛。
三年一度的盛节——月神祭,即将到来。
她收起空竹篮,看一眼林枫所指近在咫尺的正街,又看了看身后的暗巷。果断选择走入幽暗之中。
“小娘子,让人好等!”那姓王的嫖客从未离开。
张晚晚站在暗巷之中,对着身前醉醺醺的嫖客,右手微动……
黑暗之中,影子无需躲藏,生长得肆意又嚣张。
张晚晚回到了暗巷之中的住房里,比往常略晚一刻。
她和贫民区这边的人一样,在木桌上点起一盏黑烟袅袅,光线黯淡的油灯。随即专注地盯着那簇火苗发呆。
火苗东倒西歪,将灭未灭,十分有趣。
看了一会儿,张晚晚拿来打湿水的布巾,将脸上的泥污擦掉。柔弱的火光映出她的面庞,五官标致,秀丽非常。
“对了!”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她熟练地拿一碟醉仙楼姑娘给的脆壳花生,并一壶桂花酿,一跃出门来到院中。
暗巷里的房子大多窄小,这方宅院中却有一棵长得很高大的悬铃树。
树的叶子几乎已经掉光。
张晚晚一跃便轻巧上了树。便找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随意远望,任发丝胡乱飞舞。
秋风凉习习,吹动一城的悲欢喜乐,吹动万家的莹莹灯火。
隔着几条暗巷,醉仙楼的灯火倒是一如既往地明亮。张晚晚忽的想起今日见到的教坊司,便好奇地转头。
下一秒,她就看到了在教坊司楼上挂栏远眺的男子。
那男子眸色漆黑,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薄薄的白色袍子被高楼的风吹得凌乱无章。只有那脊背,瘦弱又坚持地挺立着。
她下意识地解读这个人,然后下了定论:往事如牢,诸业加身,恐难得自由。
一颗花生米被放进嘴里美美地咀嚼。
寒风拂脸,令人清醒。那男人呆坐了一会儿,便从栏杆下去。然后他目光一转,看向倚在光秃大树上喝着酒,也不知已观察了他多久的张晚晚。
距离产生美。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倒最适合袒露彼此的真面目。
男人忽然温柔地笑了,眼底略带着一些残留的灰暗。那笑容灿烂,使他苍白俊秀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张晚晚倾着酒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没有理会他的笑。
对面楼上的那男子却像是寻到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一瓶陈年女儿红,并一盘瓜子,也放置到栏杆上。
然后他独倚高楼,长袍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