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二十岁离开荆州,赴京赶考,四十四岁病逝。二十四个春秋里,他从地方官一路升到中央机要的阁臣,辗转多地,奔波忙碌,却从未回过荆州。
生死有命。既然生死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了,那么在死亡之前呢?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白发之年,得归故乡,这是幸事。可是难道自己的父亲,病重之时,临死之际,连这一桩幸事都不能有吗?
陆正听了冯凭的话后,倒是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淡声道:“多谢掌印告知。”
冯凭虽为内廷宦官,但毕竟也与眼前这位内阁首辅相交多年。既有盟友之谊,亦有欣赏仰慕之意。此时也不免有些难过,他思衬片刻,复又道:“首辅大人,您为国事操劳了大半辈子,为自己考虑一下也是应该的。”他一面说着,一面看向庭院。
恰时风起,庭院里栽种的枇杷叶纷纷而落,堆满了石板。
“万岁敬重您,”他顿了顿,目光飘忽:“但万岁如今已是二十有二了,也该亲自挑起这肩上的万里江山了。”
陆正听了,喉咙里漫出一阵轻笑,指着冯凭道:“你们宫里人说话就是这么迂回。你啊你,还是这么狡猾,有话直说不就行了。”
“树大招风,”他续道:“你这是想提点我要善于谋身,为自己做好打算啊”
“您英明卓越,洞若观火。咱家哪敢提醒您啊,只是不忍心见您身负憾事,难能畅怀。”
这一句“身负憾事”可谓通透至极。自陆正未曾守孝归家,而是继续留京任职之时,朝野上下都是沸腾一片。几乎所有的文官御史,都弹劾陆正“为人冷漠,罔顾纲常,有悖孝道”。小至百姓,大至朝官,燕京城的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位首辅贪恋权势,漠视人情。
但眼下,一位内廷的宦官却瞧出了陆正心底的遗憾。陆晚不得不佩服这位冯掌印的玲珑心思和明镜似的眼力见。
陆正沉默下来,待杯盏里的茶凉了过后,方出声道:“看来明日,我又要向陛下再递一道请辞的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