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
她与建宁十二年的新科状元江淮安于西郊梅园一见钟情之事,更是被众人奉作佳话,笑为美谈。

    后来春蝉嫁了人,那人也是衙门差役之子。婚后的日子称不上恩爱,也道不上疏离。无关风花雪月,只余柴米油盐。她再次想到了那位陆家姑娘。

    那时已是建宁十五年了。不过三年,陆父去世,陆家没落。聪慧貌美的陆家姑娘充入了教坊司,成为了权贵的玩物。才冠燕京的新科状元也于诏狱受刑,不得重用。

    后来又过了几年,陆家姑娘被豫王带回了王府。新科状元忽然向继任的苏首辅下跪,求娶他家女公子。自此,状元郎青云直上,官路畅通,也入了内阁,坐上了首辅之位。

    再后来,皇帝病重,豫王离奇暴毙,苏首辅被赐鸩酒,状元郎的妻子也因病去世。陆家姑娘突然成为了状元郎的外室。

    日月流转,世事万变,春蝉慢慢从人妻变为母亲,对她曾羡慕过的那对璧人也不甚关心。只是她也没想过会在狱中再见到那位陆家姑娘。

    春蝉回过神来,听着眼前的女子平淡地诉说她那些过往,忽然也不知该作何动作,作何言语。

    她静立一旁良久,方听得女子骤然转了话题。温暖明亮的烛火之中,她的笑容和煦得让人有些恍惚。

    她说:“春蝉,你可以出去等我一刻钟吗?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春蝉咬牙,面露难色:“裴大人命我跟着姑娘。”

    陆晚也并不失望,只将锁在镣铐里的双手摆在春蝉的面前,淡淡笑道:“我的双手都被锁住了,且手上又有伤,做不了什么事。况且裴大人正带着人在前门那边候着,我自然逃脱不了。”

    她又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故事。我想一个人待在这间居室里,再送他一程。待花烛燃尽之时,我自会出来。”

    她理由充分,言辞恳切,春蝉亦奈何不得,只好起身退下。

    陆晚听见房门被轻轻阖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平静地向案台上的半截花烛走近,试探性地将手触及案台,待终于触碰到案台上那一层层松软的油脂时,她方才露出了笑容。

    陆晚耐着手心上传来的疼痛,艰难地将蜡烛翻倒在案。

    蜡烛碰油脂,一触即燃。不过顷刻,室内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在前门候着的裴度等待多时,却始终不见人出。焦灼难耐之际,忽见内院升起一阵烟雾。裴度心口一紧,忙疾步跨过门槛,奔向内院,映入眼帘的却是通天的火焰以及春蝉眼角的泪痕。

    “大人,陆姑娘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一刻钟,奴婢想着她手上染伤,且又被镣铐锁住,动弹不得,这才退出的……”

    裴度没有时间听她解释。他心下无比慌乱,目之所及皆是已经着了火的木门与窗棂。

    “快去救火!”

    这句陡然提高的音调让一旁的差役们都吓得丢了魂魄。

    “怎么救啊……”

    火光一下子冲了出来,那股烫人的热浪逼得众人都退了几步。火势越来越大,门框都砸了下来。

    裴度欲侧身入内,却被身后的差役一把扯住衣角。

    “裴大人,进不得啊,这火实在是太大了……”

    “松手”

    裴度呵斥道,脚步却僵在了原地。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建宁十五年的那个秋日。

    他策马扬鞭,奔向教坊司,却在临近终点时被父亲的人拦住。回家后,父亲用家法惩戒他,罚他跪祠堂,背过身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问他:“若是让你在她和你的前途之间做个选择,你会怎么选?”

    聪明如他,无情亦如他,跪了一夜后,他舍了佳人,求了功名。

    思及此,裴度眼眶渐红,他不甘心地朝室里的那人大声问道:“陆晚,你就这么爱他吗?若是当年,我快他一步赶到教坊司,我在豫王面前受辱,你会不会……”

    最后那三个字的尾音渐渐压低,隐没在了风里:

    “爱上我?”

    陆晚平淡地看着逐渐逼近她的烈火,心底无比安宁。当大火即刻将她的身影吞没之时,陆晚唇角轻扬,慢慢绽放出一个温和纯粹的笑容:

    “江淮安,我来找你了。”

    “对不起啊,让你为我受了这么多罪。”

    “下辈子,咱们彼此等一等,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后记。

    江淮安,建宁时期的第三位首辅,延续第一任首辅开展的赋税变革,并有所创新,将赋税折银计算,同时实施整顿吏治、加固边防等一系列措施,史称“建宁新政”。其人一生毁誉参半,因打压言官、贪污军饷、排除异己等事件备受争议。

    其人为了与外室陆晚的私情,不惜谋害岳父,算计发妻,可谓卑鄙无耻至极。景明元年,因数项罪名被凌迟处死。外室陆晚得知此讯后,于京郊梅居纵火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