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
不过是想走个流程,用一份完整的证据来树立自己的威望。

    本朝刑律规定,待罪之人若敢于揭举幕后指使之人,可从轻处置。江淮安被判凌迟,陆晚作为他的外室,自然免不了一死。若能揭举他的罪名,兴许可免死罪。

    然而,裴度终究是未料到,她对他竟情深至此……

    “郎君?”

    宋惜颜见裴度迟迟未应答,不禁抬眸看向他。

    她宋惜颜的郎君,相貌自然是顶好的,姿容如玉,皎若明月。她倾心于他的孤傲与才学,却又时常为他的冷淡所伤怀。

    譬若现下,他立在她的身前,面色依旧冷淡如霜,目光飘于别处,一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这是朝中之事,你无需知晓过多。”

    裴度回过神来,并没有对宋惜颜细道其中缘由,只简短回了几个字。

    陆晚醒来,已经是次日的午时了。她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境错综复杂,场景时不时地转换。一时是在贡院外的朱墙前,她满怀希冀地在贴于墙上的榜单中寻找他的名字;一时是在松山书院的明堂里,她身着男装,强作镇定地抬头看他,却恰好撞入他温润澄净的眸子里;一时是在教坊司昏暗的厢房里,她风情万种地依偎在豫王的怀里,听着他在房外受鞭笞之刑……

    梦里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在京郊南角的那处私宅外,他温柔地为她系上披风,目送她走上马车。

    她却迟迟没有抬步,只是死死拽住他右袖的衣角,问:“我们还能胜天半子吗?”

    他笑了笑,轻轻地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袖袍,语气依旧温和如春水:“我不知道。”

    “我走了,那你呢?”

    她不死心地问道。

    “我既以身入局,便要把这盘棋下完。”

    他转过身子,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不要——

    陆晚想喊住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陆姑娘,醒醒。”

    陆晚自梦中醒来,额心上尽是些虚汗。她睁眼见正躺在牢狱禁房里的床上,面前站着的是往常为她更换囚衣的女狱卒。

    因为陆晚常常受刑,囚衣总是染满鲜血。她经受酷刑,自是没有力气更换衣服。于是裴度便派了名女狱卒来为她清洗身子,穿换衣服。

    女狱卒叫春蝉,是一位差役的女儿。

    “陆姑娘,喝口水吧。”

    陆晚刚醒,嘴唇也有些干裂。她正要就着春蝉递过来的杯盏喝下一口热水,却忽觉心头如刀绞般疼痛难受。

    这种疼痛不同于平日里受刑她所感受到的疼痛。她无法言说这种痛苦,只觉浑身发冷,身体忍不住颤抖。她几乎无法呼吸,只是环住自己的双膝,咬牙忍受着。

    “陆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春蝉见状,忙放下手中的杯盏,起身轻轻用手安抚陆晚的脊背,似在宽慰她:“陆姑娘,你且再忍着些时日。新君即位,几天后便将举行封后大典,到时自会大赦天下。”

    陆晚并不在乎这些。她仍然心痛难忍,甚至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慌。似是蓦地想起了什么,陆晚猛然拽住春蝉的手腕,看着春蝉的眼睛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午时了?”

    春蝉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陆晚心底一阵钝痛。她根本不敢想象那人的现状。

    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手上的刑伤还未痊愈,陆晚却丝毫不顾疼痛,她紧紧攥着面前人的手,近乎哀求般地开口道:“你有钥匙,对吗?”

    春蝉别开了眼睛,平静道:“陆姑娘,没有恩准,我是不会私自放你出去的。”

    “为什么,我只是想去见见他……”

    我只是想去见见他呀。

    陆晚此刻只觉满心作痛,声音再也压不住,泪水一瞬间决堤。很多种情绪笼罩了她。恐惧,绝望,痛苦,后悔……

    整整一个下午,她一直枯坐在禁房里。起先是不停流泪。泪水干涸后,她便是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理会身旁春蝉的劝慰,连狱卒送来的饭食也是一口未动。

    裴度再见到陆晚,已经是晚上了。

    他方从西市监刑回来,便听春蝉说她整日枯坐,不进饭食,连忙赶到了禁房。

    “阿晚”

    裴度看着她削瘦的面容,心下一时有些愧疚。本不指望她能应答,却见她平静与自己相视,缓慢开口道:“裴大人,我愿意供认。”

    “你说什么?”

    裴度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启口时声线都暗哑了些许。

    “我愿意指认江淮安挪用军饷。”

    裴度僵在了原地。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女子,似是想在她眼里瞧出些什么。

    可终究是无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竟连悲伤都未能剩下,只余平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